封了安国郡主之后,我第一次被召去上朝,是在第七天。
王总管亲自来传的话,说陛下要我“旁听朝会,以备咨询”。
以备咨询——说白了,就是坐在帘子后面,当皇帝的活字典。
裴钰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军饷案牵扯出来的烂摊子太大,有些账目只有我最清楚。
我不想去的。
但春兰把那套郡主的朝服往我身上一套,我就知道没得选了。
朝服是银红色的——又是银红。
上次穿这个颜色还是去静安寺截密信的时候。
那时候我穿着它,心里装的是一把火;
现在穿着它,心里装的还是一把火。
只是那把火从烧别人变成了烧自己前面的路。
大殿上,百官分列两侧。
我坐在帘子后面,能看到他们的轮廓,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我知道哪些人在看我——那些曾经巴结过裴钰的人,那些现在想巴结我的人,那些既怕我又想利用我的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北境军饷案尚有账目未清,安国郡主对此案最为了解,今日着她旁听,众卿有疑问可问她。”
话音刚落,一个穿红袍的官员站出来。
我认得他的声音——礼部侍郎赵崇。
“陛下,臣有一问。军饷案中,北境副将周恒截留银两长达两年,为何朝廷一直未曾察觉?”
这是把球踢给我了。
我从帘子后面站起来,走到帘前,但没有走出去。
这是规矩——女子不得在朝堂上露面,隔着帘子说话已经是天恩。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赵大人,周恒之所以能截留军饷两年不被察觉,是因为有人替他做平了账面。每季度的军饷账目都经过户部审核,账面上一切正常。问题出在——审核账目的人,本就是同伙。”
帘外一阵骚动。
“赵大人若有兴趣,我可以把周恒与户部某位郎中往来的密信抄本借您一观。”
我顿了顿,说:“那位郎中的名字,想必赵大人不想在这里听到。”
赵崇不说话了。
退回了队列里。
又一个人站出来。
这次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钱。
“郡主,军饷案中有一批被扣银两的去向不明。据查,那些银两并未全部流入京郊军营,有一部分不知所踪。郡主可知道那些银两去了哪里?”
我知道。
那些银两被裴钰用来贿赂朝中大臣,名单沈琬给我了。
但我不能在这里说。
不是时候。
我说,“钱大人,银两的去向,三司会审的卷宗里有详细记载。钱大人若是没看到,可以去宗人府借阅。”
钱郎中碰了个软钉子,也退了回去。
皇帝在上头咳了一声。
“众卿若无疑问,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我退回帘子后面,等大殿空了才走出来。
王总管在外面等我,笑眯眯地说:“郡主今日应对得体,陛下很满意。”
我说:“替我谢陛下。”
走出大殿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
每一句话都不能说错,每一个名字都不能提前暴露。
那些站在殿上的大臣,有的是真心想问军饷案的事,有的是想试探我的深浅,有的是想从我嘴里套出同伙的名字好提前灭口。
一张帘子隔着两个世界。
但我知道,这张帘子挡不了太久。
迟早有一天,我会从帘子后面走出去。
不是站在大殿上,是走出这座城。
萧时砚在宫门口等我。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朝服,是一身石青色的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在吃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问他:“你怎么又在门口?”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说:“路过。”。
我说:“你的路过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从北境路过到京城,从皇宫路过到城门口,你到底负责多大的地盘?”
萧时砚看了我一眼,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今天应付得不错。”
我说:“你听到了?”
他咽下包子,说:“我在殿上。武官列。你没往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