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琬的院子。
侯府最西边,紧挨着后墙,三间旧瓦房,青砖墙长满了青苔。
这条路我从前几乎没走过——不是不知道路,是懒得来。
沈琬住进来三年,我来看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站在院门口说两句客套话,然后转身就走。
今天不一样。
院门没关,我走进去,看到一个穿素衣的少女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刨土。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琬比我小一岁,眉眼和我有三四分相似,但轮廓更硬,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她的皮肤比府里的丫鬟还要黑一些。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碎发垂在耳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侯府的千金。
她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大概是在猜我的来意。
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我注意到她脚下种着几株兰花苗,刚冒出嫩叶。
我问:
“种兰花?”
沈琬答道:
“随便种种。”
她没看我,弯腰把铲子收好,接着说:“姐姐来我这儿,总不会是来看我种花的吧。”
我没有接话,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比别处少。
墙角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草花,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沈琬在这座府里住了三年,三年了,她的日子还是和刚来时一样。
沈琬说:“进屋说吧。”
她走在前面,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墙角放着一只旧箱笼,锁扣已经锈了。
没有字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人才会住的屋子。
沈琬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叶是粗的,茶汤浑浊,和她院里的人一样不受待见。
沈琬说:“姐姐有话直说。”
她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我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那方旧帕子,放在桌上。
沈琬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先是随意一扫,然后定住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又猛地缩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问:“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客套,而是带了一种压着的颤抖。
我说:“你母亲绣的。上面有一朵兰花。”
沈琬没有动。
她盯着那方帕子,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接着问道:“哪来的?”
我说:“父亲书房的箱子里。压在底下很多年了。”
她说:“他收着我母亲的东西?”
沈琬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那他为什么不提她?为什么她死了这么多年,沈家连块牌位都不给她?”
我说:“因为他在愧疚,愧疚到不敢面对。”
沈琬别过头去,咬住下唇。
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忍了三年,大概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往肚子里咽。
她接着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审视,是戒备,继续说道:“你来找我,拿这方帕子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感动吧?”
我没否认。
我说:“我知道你在为裴钰做事。”
沈琬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质问道:“你监视我?”
我说:“不需要监视。”
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苦涩,接着说道:“裴钰需要一个在沈家的人盯着我,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恨沈家,恨我,恨父亲。他给了你一个承诺——替你母亲正名,让你成为沈家唯一的大小姐。对不对?”
沈琬没有说话。
她的手从身侧放到了桌上,离那方帕子只有一拳的距离。
我说:“他什么都不会给你。”
沈琬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怒意的朝我说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全京城的人都夸你好命。你知道我回到这个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所有人都在说‘沈家大小姐’,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个沈琬。我母亲的名分、她的痕迹、她存在过的证明,全被你们沈家人抹得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逐渐失控,像绷了太久的弦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三年积攒下来的、从未对人说过的苦。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以为我想要这些?你以为我想当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太子的未婚妻’?沈琬,你恨了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比你还惨?”
沈琬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脸,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我看到她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裴钰要杀我。在你为他做的那些事里,有没有包括这一件?”
沈琬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