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茶亭的石阶上。
我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寺庙后山的石像。
等的不是人,是时机。
未时三刻。
裴钰的暗使会沿着那条青石小径走上来。灰衣,斗笠,军伍步伐。
他会径直走到我身旁这根柱子前,按下暗格,塞入密信,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盏茶的功夫。
我必须在场。
如果我提前躲起来,他会起疑——一个空无一人的茶亭,偏偏在今天没有人,太巧了。
如果我突然出现,他会警惕——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贵女,偏偏在他送信的时候出现,也太巧了。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看到我。
一个来寺庙为母亲祈福的大家闺秀,在茶亭里歇脚喝茶,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不会把我和密信联系在一起。
因为在裴钰的棋盘上,我只是一个听话的棋子,从不多看,从不多问,从不多想。
脚步声。
我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我垂着眼,盯着杯中的茶叶梗,余光扫向小径的方向。
灰衣人出现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脚跟先着地,然后是前掌——军中的习惯,即使穿了便服也改不掉。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布满胡茬的下巴。
他没有看我。
或者说,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就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的猫。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走向柱子,手指在柱面上敲击了几下,找到了暗格的位置。
咔嗒。
木片弹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进去,按回木片。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我第二眼。
我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等到灰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才站起身,走到柱子前。
手指按上暗格的位置。用力。
咔嗒。
木片弹开。
我取出信,将袖中那封假信塞进去,按回木片。
假信里写的内容和真信相差无几——军饷截留两成,银两秘密运往京城——只是我把接收密令的将领名字改成了另外一个人。
裴钰的暗使不会发现,但如果有人追查这条线,会查到一个替死鬼身上。
密信到手。
我将它收入袖中,重新坐回石凳上,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
又坐了一刻钟,才起身整了整衣裙,沿着小径往回走。
春兰在大殿门口等我,手里捧着那盏长明灯。
“小姐,灯已经供上了。
师父说可以放在佛前七七四十九天。”
“好。”
我接过灯盏,在佛前拜了三拜。
香火的气味弥漫在大殿里,佛像垂目不语,金身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我把灯盏放在供桌上,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
如果母亲在天有灵,应该能看懂我今天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活命。
出了寺门,上了马车,我才让那口气松下来。
“回府。”
马车启动,春兰坐在我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在大殿里遇到的趣事——一个老太太把香油钱投错了功德箱,追着和尚跑了半条街。
我听着,偶尔应一句,手指始终按在袖中那封信上。
回到侯府,我径直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春兰在外面喊:“小姐,要不要用些点心?”
“不用。谁也别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