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信取出,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火漆。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薄而韧,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裴钰的笔迹我太熟悉了——点画精到,结构严谨,像他这个人一样,处处讲究,处处无懈可击。
内容很简单:令北境副将周恒截留朝廷拨付的军饷两成,以“粮草损耗”做平账面,所扣银两分三批秘密运往京城。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周恒。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信纸的边角沾着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是茶渍,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污渍。
我把信纸平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然后将它折好,夹进一本书里,再把那本书放回书架最里层。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书案前,重新拿出那张计划纸,在第一天的任务后面打了个勾。
“截获密信。?”
还不够。
密信只是一张纸,它不会自己飞到萧时砚手里。
我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把信送到他面前、同时不会暴露我身份的人。
我想到了东市米铺。
前世,萧时砚曾经追查过军饷案,他查到了东市米铺,但那时账册已经被提前销毁,他扑了个空。
这一次,我要让他在正确的时间查到正确的地方。
我在柱子上刻的那行字已经给出了方向。
至于他会不会来——我只能赌。
赌他够聪明,赌他够恨裴钰,赌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条能扳倒东宫的线索。
我把计划纸收好,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棉布的,边角已经起毛,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明天,我要去见沈琬。
不是为了姐妹情深,是为了赢。
我把帕子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春兰端着一盏灯进来,放在书案上。
“小姐,您还没用晚饭呢。”
“不饿。”
春兰嘟着嘴,“您中午就没怎么吃,奴婢让小厨房熬了粥,您好歹喝两口。”
我看着她,忽然问:“春兰,你觉得沈琬这个人怎么样?”
春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突然提起那个庶出的二小姐。
“二小姐啊……奴婢跟她不太熟。她那个人,不太好接近。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阴阴沉沉的。不过她院里的丫鬟说,她其实心不坏,就是命苦。”
命苦。
我没有接话。
春兰又劝了两句,见我真的不想吃,只好把灯留下,自己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方旧帕子,轻轻抚过上面那朵褪色的兰花。
沈琬的母亲绣这方帕子的时候,大概还抱着等丈夫回来的希望。
她不知道等来的是一纸休书,和一句“你与我不再相欠”。
明天,这方帕子会送到沈琬手里。
她可能会推开我,也可能会收下。
无论哪一种,她心里的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我把帕子折好,放回木匣,和计划纸一起放到书架最里层。
然后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床幔。
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线条。
我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
还有六天。
六天后,要么我自由,要么我死。
不。
我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