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下那套银红衣裙,说道:“去备车,我要去一趟静安寺。”
“静安寺?”春兰推门进来,语气里满是困惑,“怎么突然要去寺里?”
“为母亲祈福。”我转过身,把银红衣裙放在床上,“她忌日快到了。”
春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脸色后把话咽了回去。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马车从沈府出发时,天已大亮。
我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街景缓缓后退。
京城的街道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心境去看——不是好奇,不是期待,是审视。
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哪一颗子是活的,哪一颗子是死的,哪一条线能通到将帅。
春兰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包点心,“小姐,您早上还没吃呢,要不要来块桂花糕?”
我放下帘子,接过一块。
糕是热的,松软香甜,入口即化。
“春兰。”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必须离开沈府,离开京城,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春兰愣住了。
“小姐,您说什么呢?
奴婢哪儿也不去。
奴婢是您的陪嫁丫鬟,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您要是嫁到东宫,奴婢就跟着去东宫;您要是被贬到天涯海角,奴婢也跟着去天涯海角。”
“哪怕那个地方风沙很大,没有好吃的点心铺子?”
春兰咬着嘴唇挣扎了一会儿,然后一脸悲壮地说:“那……那奴婢可以学着自己做。”
我笑了。
发自内心的被春兰的傻气逗笑了。
我说“好,你自己做。”
马车出城门,驶上官道。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一刻不停地在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密信。
暗号。
萧时砚。
沈琬。
每一步都像一根线,我要把这四根线拧成一股绳。
绳子的那一头绑着裴钰的脖子。
马车在静安寺门前停下。
静安寺是京城最大的尼寺,香火鼎盛。
山门上悬着一块匾,笔力遒劲。
“春兰,你在大殿等我。
我要去后山的茶亭为母亲祈福。”
“后山茶亭?”
春兰犹豫了一下,“小姐,那个地方有点偏,要不奴婢陪您去?”
“不用。
你在殿里帮我点一盏长明灯就好。”
春兰点了点头,转身往大殿走去。
我独自穿过偏殿,绕过月亮门,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走。
路两旁的竹子长得很高,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翠绿的穹顶,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金。
茶亭就在小径的尽头。
我走进去,走到那根朝向山谷的柱子前,从袖中取出匕首,在柱子内侧——从外面很难发现的那一面——用刀尖开始刻字。
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军饷有诈。五日后查东市米铺。”
我用尽全力,手臂在发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我两世以来,写得最用力的一行字。
刻完最后一个字,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迹娟秀,但刀痕很深。
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遗书。
不,不是遗书。
是战书。
我把匕首擦干净,重新收入袖中,然后在石凳上坐下,开始等待。
等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而是该想的都已经想完了。
剩下的只有行动。心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潭死水的表面没有任何波澜,但在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
那把火,从我第一次在黑暗中睁开眼的那一刻就点燃了。
它会烧七天。
七天后,要么烧死裴钰,要么烧死我自己。
不。
我不允许后一种可能。
我是沈霁微。
我体内流着前朝最强的血脉。
我在死亡中看到了真相。
我不会死。
我会赢。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茶亭,在我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很瘦,但很直。
像一支箭,箭尖指向东宫的方向。
短短七日,我要从死神手中抢命,更要掀翻裴钰的帝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