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睡梦中浮上来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尖锐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的冷。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成了虾米的形状,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在晨光中像一摊死去的眼睛。棚子外面,雪还在下,但比昨晚小了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沈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肩颈的肌肉又硬又酸,像被人打了一顿。她转头看了看四周——老夫人靠在墙上,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是灰白的,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像一张纸了。方氏抱着顾昭,母子俩依偎在一起,顾昭的小脸埋在方氏的颈窝里,露出一截白嫩的耳朵。顾怀安睡在火堆另一边,手里还握着那本《论语》,书页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皱。
顾锦歌不在。
沈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棚子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
晨光中,顾锦歌站在棚子外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棚子,面朝东方。雪落在她的肩上、头上、睫毛上,她没有动,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塑。
沈韫松了一口气,但心跳还是快的。
她走出去,走到顾锦歌身边,和她并肩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东方,天边有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云层被那道白光撕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淡淡的橘色。那是日出的方向,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冷吗?”沈韫问。
顾锦歌没有回答。
沈韫没有追问,就那么站着,和她一起看日出。
过了很久,久到沈韫以为顾锦歌不会开口了,她忽然说话了。
“我梦见我娘了。”顾锦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几乎没有声音,但沈韫听清了每一个字。
“梦见了什么?”沈韫问。
顾锦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站在侯府门口,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那支点翠凤头钗,她在笑,在朝我招手,说‘歌儿,来,娘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沈韫没有说话。
“我想跑过去,但我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顾锦歌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喊她,她听不见,还是在笑,还是在招手,然后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沈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顾锦歌的肩膀上。
顾锦歌没有躲。
“你恨我。”沈韫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锦歌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地。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了她的脚踝,她的鞋早就湿透了,但她没有说冷,也没有说要回去。
“我恨你,”顾锦歌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雪地说话,“但我不知道我恨你什么。是你克死了我娘?我娘是自己摔死的,不怪你。是你抢了我的位置?你是嫡长女,我本来就是庶出的,没什么好抢的。是你比我强?你以前比我弱,现在比我强,我应该高兴才对,因为你是顾家的人,你强了顾家就强了。但我不高兴,我一点都不高兴。”
沈韫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顾锦歌说,“但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什么都不怕。”顾锦歌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连一只蟑螂都怕,看见老鼠会尖叫,下雨打雷要躲到老夫人房里才敢睡。但现在你什么都不怕了。你不怕赵押差,不怕流民,不怕鹰愁涧的那些人,不怕冷,不怕疼,连脚烂成那样你都不怕。”
沈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萧牧撕下来给她裹脚的那块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还缠在脚上,没有散。
“我怕。”沈韫说。
“你怕什么?”
“我怕顾昭死。”沈韫说,“我怕奶奶撑不到凉州。我怕大嫂在路上病倒。我怕怀安被人欺负。我怕你——”
她顿了一下,把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你怕我什么?”顾锦歌问。
“我怕你把自己恨死了。”
顾锦歌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有人说了她一直在想但不敢说的话。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顾锦歌说,“你以前只会说‘妹妹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沈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以前傻。”
顾锦歌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
她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东方的光越来越亮,云层被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橘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走吧,”沈韫说,“该赶路了。”
顾锦歌没有动。
“沈韫。”她忽然叫了一声。
沈韫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在这个世界听到别人叫她沈韫。第一次是萧牧,第二次是顾锦歌。
顾锦歌不知道沈韫是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听到萧牧这么叫了,就跟著这么叫了。或者,她只是觉得“三姐”太亲切,“三娘子”太疏远,“沈韫”刚刚好。
“怎么了?”沈韫没有纠正她。
“你会带我娘回来吗?”
沈韫转过身,看着顾锦歌。阳光落在她们之间的雪地上,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娘已经死了。”沈韫说。
顾锦歌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我可以带你去找一个答案,”沈韫说,“你娘为什么死,你爹为什么死,顾家为什么倒,所有的一切。你想知道吗?”
顾锦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沈韫说,“那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我停,你停。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顾锦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只是走过来,站在沈韫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沈韫的手。
顾锦歌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韫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回了棚子。
身后,顾锦歌跟了上来,一步不落。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出发了。
雪还没有停,但比之前小了,能见度也好了很多,至少能看清前方几百步的路了。周平的人在前面探路,每隔一段路就留下一个标记,确保后面的人不会走岔。
萧牧今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这是沈韫注意到的变化。之前他一直在最前面领路,今天换到了最后面。周平在最前面领路,这个调整意味着什么?是萧牧在观察周平,还是周平主动承担了领路的责任?
沈韫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没有问。
骡车在雪地上走得比昨天更慢,轮子时不时陷进雪坑里,需要人下来推。方氏抱着顾昭坐在车上,顾怀安和顾锦歌轮流下来推车,沈韫也在推,她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麻木到感觉不到疼了。
老夫人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坐在骡车上,不时抬起头看看四周的山势,像是在辨认方向。
“奶奶,您走过这条路?”沈韫问。
老夫人摇了摇头:“没走过,但你爹走过。他跟我说过,北境的冬天,不能走河谷,要走山脊。河谷风大,雪深,容易迷路。山脊虽然冷,但视野好,不容易走丢。”
沈韫抬起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势。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不在河谷里,也不在山脊上,在半山腰。不高不低,不好不坏。
“周平领的路,”沈韫说,“是在山脊上吗?”
老夫人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告诉沈韫——不是。
沈韫没有说话,走到骡车后面,找到了萧牧。
萧牧骑在黑马上,目光落在前方的队伍上,没有看她。
“萧校尉,”沈韫说,“周平领的路不对。”
萧牧低下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我奶奶说了,北境的冬天要走山脊,不能走河谷。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的半山腰,不上不下,不是最好的路线。”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意外的话:“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这条路不对,但我让他领。”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想通了。
萧牧在试探周平。他想知道周平会把她们带到哪里去,想知道周平背后的人是谁,想知道那条“不对的路”会通向什么地方。
这是他在钓鱼。
而她们所有人,都是鱼饵。
“你不怕他真把我们带沟里去?”沈韫问。
“他不会。”萧牧说,“他要的是活着的顾家人,不是死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死了的顾家人不值钱。”
沈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萧牧看了她一眼:“你不反对?”
“反对有用吗?”沈韫说,“你有你的打算,我有我的。你走你的棋,我走我的。只要棋子还在棋盘上,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萧牧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不是温暖,是认可。
“你很清醒。”他说。
“我一直很清醒。”
“清醒的人,往往最痛苦。”
沈韫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得稀烂的雪地,笑了笑:“痛苦的人,至少还活着。不痛苦的,都死了。”
萧牧没有再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开阔起来,两侧的山壁退后了,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像一片沉睡的荒原。
谷地的中央,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面灰白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岸。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只能容一辆骡车通过。桥面的石板已经裂了,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积雪盖在上面,踩上去不知道哪块是实的哪块是虚的。
周平在桥头停了下来,策马折返到沈韫跟前。
“三娘子,过了这座桥,就出了鹰愁涧的范围了。”周平说,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些,“前面是青峰镇,镇上有客栈,今晚可以住个好觉。”
沈韫看着那座石桥,总觉得哪里不对。
桥不大,但桥头的石柱上刻着字。她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扫去石柱上的积雪,露出下面斑驳的字迹。
“永安元年,镇北将军顾公淮安率部过此桥,北征狄虏,大捷而归。勒石以记。”
沈韫的手指停在“顾公淮安”三个字上。
顾淮安从这里走过。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发生的那一年,萧家被灭门的那一年,也是顾淮安最后一次从这里走的那一年。
他走过这座桥,去了哪里?去打北狄了。打完之后呢?回来之后呢?回来之后,他就被告发通敌了。
“三娘子?”周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沈韫站起来,把积雪重新扫回石柱上,盖住了那些字。
“没什么,”她说,“走吧。”
骡车上了桥。
轮子压在裂开的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桥在呻吟。石桥不高,但桥下的河面结了冰,冰是灰白色的,看不透冰层下面是什么。沈韫走在骡车旁边,目光落在冰面上,总觉得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过了桥,谷地变得更开阔了。
前方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那是青峰镇。
青峰镇不大,依山而建,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边是些灰砖灰瓦的铺子和民房。镇上的居民不多,这个季节更是冷清,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周平找了一家客栈,叫“平安客栈”,名字起得很讨彩头。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姓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但沈韫注意到他在看他们的时候,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两秒。
她在打量他们。
不是好奇,是评估——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有钱没钱?会不会惹麻烦?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吴掌柜搓着手,满脸堆笑。
周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住店,四间上房,再备一桌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