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锭银子够在他的店里住半个月的。他收了银子,连声说“有有有”,招呼伙计上来帮忙搬行李、牵骡子、喂马。
沈韫扶着老夫人进了客栈的大堂。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靠墙有一个灶台,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带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沈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肉味了。
方氏抱着顾昭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顾昭醒了,鼻子在嗅空气中的香味,小声地说了一句“娘,饿”,方氏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顾怀安和顾锦歌也坐了下来,一个沉默,一个更沉默。
萧牧没有进大堂,他站在客栈门口,和几个骑兵低声说着什么。周平去了后院,安排人看守骡车和行李。
沈韫没有坐下,她走到灶台边,跟吴掌柜说了几句话。吴掌柜听了,连连点头,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几块姜、一把干辣椒、一小坛黄酒,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半碗黑乎乎的药膏。
“姑娘,这是冻疮膏,我们家祖传的方子,抹在冻伤的地方,早晚各一次,三天就好。”吴掌柜把东西递给她,又加了一句,“银子的不用,周爷已经付过了。”
沈韫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端着姜汤回到桌前,分给老夫人、方氏、顾昭、顾怀安和顾锦歌。姜汤很辣,辣得顾昭直吐舌头,但喝了之后小脸很快就红扑扑的了,不像之前那么青白了。
沈韫把冻疮膏分给每个人,让大家自己抹。她自己没有抹,把药膏收进了袖子里,不是不想用,是想省着点用。药膏不多,每个人分一点就没了,她的脚最严重,需要连续用几天,如果现在分给别人,后面就没有了。
这不叫自私,叫优先级。
方氏注意到她没有抹,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三娘,你用。”
沈韫摇了摇头:“你先用,我用你的那份剩下的。”
方氏还想说什么,被沈韫一个眼神止住了。
饭菜端上来了。一大盆炖白菜,里面有几块肥肉;一碟咸菜;一筐杂面馒头;一盆小米粥。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对于一群在风雪里走了一个月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顾昭饿坏了,小手抓着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噎住了,方氏赶紧喂他喝粥。顾怀安吃得不快,但吃得很多,他在攒力气。顾锦歌吃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吃,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沈韫吃得最慢。
不是不舍得,是在吃的同时想事情。
她想的是那座石桥上刻的字——永安元年,顾淮安率部过此桥,北征狄虏,大捷而归。她想起萧牧说的那句话——顾淮安在凉州待了七年,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找萧家嫡长子的。
顾淮安从这座桥上走过,去打了仗,打了胜仗,然后回来,然后被告发通敌。
胜仗和通敌之间,隔了多久?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条时间线。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萧家被灭门。顾淮安主审萧家案。然后顾淮安被调往北境,打了一场胜仗。然后被告发通敌。然后被斩首。
顾淮安主审萧家案的时候,就知道萧家是被冤枉的。但他还是签了判决书。签完之后,他被调往北境。七年的时间,他在凉州找萧家遗孤。找到了,然后被告发通敌,然后死了。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盘被人精心布置的棋。
沈韫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见萧牧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什么?”沈韫问。
“鞋。”萧牧说。
沈韫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针脚很细,做工不算精致,但很结实。鞋底纳得很厚,踩在地上不会硌脚。
“哪来的?”沈韫问。
“镇上铺子里买的。”萧牧说。
沈韫看着那双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萧牧没有说不用谢,转身走了。
沈韫把鞋穿上,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脚终于不用再直接接触冰冷的地面和尖锐的石子了。
她低下头,看着脚上这双黑色的布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不是交易,不是施舍,是礼物。
老夫人看着她穿上鞋,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方氏也看见了,低下头,假装在喂顾昭喝粥,但眼眶红了。顾怀安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馒头。顾锦歌没有看她,但沈韫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韫把脚伸到桌子底下,藏了起来,继续吃饭。
吃完饭,沈韫回房间给老夫人上药。老夫人的手上也有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关节处的皮肤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沈韫用温水给她洗干净,然后抹上冻疮膏,用干净的布条包好。
“奶奶,”沈韫一边包扎一边说,“永安元年,我爹过了一座桥,去打北狄,打了胜仗,你知道那次的事吗?”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
“那次他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回来之后,去了京城,见了皇上,然后就被告发了。”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说是通敌,说是打了胜仗是因为事先跟北狄通了气,北狄故意输的。”
“这是栽赃。”沈韫说。
“我们都知道是栽赃,”老夫人说,“但知道有什么用?皇上信了,满朝文武信了,天下人都信了。你不信,你一个人不信,有什么用?”
沈韫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在法学院读书时,教授讲过的一句话——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定义真相。在这个年代,定义真相的权力不在大理寺,不在刑部,在皇帝手里。皇帝说你通敌,你打一百场胜仗也是通敌。
“奶奶,”沈韫问,“您觉得,是谁在背后整我爹?”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丝光亮,不是希望,是恨意。
“永安侯沈崇远,”老夫人说,“你娘的哥哥,你的亲舅舅。”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崇远。永安侯。沈蘅的哥哥。顾缨的舅舅。沈家的当家人。太子妃的父亲。太子谋反案的核心人物。
“沈崇远不是被抄家灭门了吗?”沈韫问。
“抄了,灭了,但那是后来的事。”老夫人说,“你爹被告发的时候,沈崇远还是永安侯,还是太子的岳父,还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为什么帮你爹?他没有帮你爹,他踩了你爹一脚,踩得比谁都狠。”
“为什么?”
“因为沈蘅。”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爹娶了他妹妹,但没有站在沈家那边。太子谋反案,你爹没有帮太子说话,没有帮沈家说话,他选择了中立。在沈崇远眼里,中立就是背叛。”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沈崇远。她的亲舅舅。害死顾淮安的人。
不,不对。
害死顾淮安的不只是沈崇远,还有秦鹤亭,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藏在阴影里的人。沈崇远只是其中一个棋子,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她自己,也是这颗子。
她姓沈。
沈蘅的沈,沈崇远的沈,太子妃的沈。
沈家是太子一党,沈家被灭门,太子妃被废被杀,太子被废被杀,所有和沈家有关系的人都被清洗了一遍。顾淮安娶了沈家的女儿,所以他被清洗了。萧家和沈家有什么关系?萧家为什么也被清洗了?
萧家案和沈家案,是同一个案子吗?
沈韫觉得脑子里的线头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像一团被打散的毛线,她需要时间把这些线一根一根地理清。
但现在没有时间。
因为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沈韫说。
门被推开了,顾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论语》,脸上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那种“我决定了”的笃定。
“姐,”他说,“我有事跟你说。”
沈韫看着他,点了点头:“进来。”
顾怀安走进来,在沈韫面前站定,把那本《论语》放在桌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韫意外的事——他翻开了《论语》,翻到中间某一页,从书页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纸。
纸很薄,很旧,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什么?”沈韫问。
“父亲留给我的,”顾怀安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顾家出了事,让我把这张纸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沈韫接过那张纸,借着油灯的光看了起来。
字很小,但写得很工整,是顾淮安的笔迹——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致。
纸上写的内容,是一条条的人名、地名、日期。
沈韫看了几行,心跳骤然加速。
这些人名,有些她听说过——秦鹤亭、沈崇远、萧家的当家人、太子府的属官。有些她没有听说过——都是些陌生的名字,但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日期是永安元年的某月某日。
地点是京城的某条街、某个府邸。
这是一份行踪记录。
顾淮安在永安元年,记录了某些人的行踪——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淮安在调查。
在太子谋反案发生之前,顾淮安就已经在调查了。他记录下了这些人的行踪,像一张网,把所有人之间的联系都画了出来。
而这张网的中心,是太子府。
沈韫的手指在纸上游走,顺着那些名字和日期,一点一点地画出了这张网的轮廓。
秦鹤亭在永安元年三月去了太子府。沈崇远在永安元年四月去了秦鹤亭的府邸。萧家的当家人——萧牧的父亲——在永安元年五月去了太子府。然后,永安元年六月,太子谋反案爆发。
太子谋反,萧家被牵连,沈家被牵连,顾淮安主审。
顾淮安在案发之前就知道有人在串联,但他没有阻止,或者说,他阻止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藏在一本《论语》里,留给他的儿子。
等有一天,有人需要这张网的时候,拿出来。
沈韫把纸折好,收进了怀里。
“怀安,”她说,“这张纸,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顾怀安说,“父亲给我这本书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怀安,这本书你带着,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书可以丢,里面的东西不能丢’。”
沈韫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对,”她说,“这张纸我收着,等到了凉州,我们再慢慢看。”
顾怀安点了点头,抱起《论语》,转身走了。
沈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三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韫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的眼睛。
“奶奶,”她说,“但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装不知道了。”
老夫人没有再说,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客栈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照在萧牧站立的背影上。
沈韫从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
顾淮安用了七年的时间画了这张网。
她要用这张网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棋子了。
她手里有了一张网。
网里有鱼。
至于怎么收网,那是以后的事。
先活着到凉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