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风雪囚途 > 第8章 大嫂的秘密

第8章 大嫂的秘密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暮色从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压下来的时候,雪忽然变大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密得像是有人在云端撕碎了整床棉被。沈韫坐在骡车上,仰起头,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眼泪。

但沈韫没有哭。

她从不在人前哭。

老夫人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还是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木头。沈韫把手伸到老夫人背后,轻轻地拍着,节奏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这是她前世照顾奶奶时练出来的本事,那时候奶奶肺不好,夜里咳得睡不着,她就这么拍着,一拍就是一整夜。

方氏抱着顾昭坐在骡车另一边,顾昭已经醒了,小脸从棉被里露出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他已经很久没有清醒过了,沈韫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

“昭儿,叫三姑。”方氏轻声哄着。

顾昭看了沈韫一眼,把脸埋进了方氏怀里,不肯叫。

沈韫没有在意。四岁的孩子,在囚车上颠簸了一个月,从京城到淮河,从淮河到鹰愁涧,他没死已经是万幸了,不能要求他还有礼貌。

顾怀安走在骡车旁边,徒步,没有坐车。他坚持要走,说坐着太冷,走着暖和。沈韫知道他不是冷,是不想在骡车上和顾锦歌挤在一起。顾锦歌坐在骡车最后面,用棉被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截头发,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周平的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萧牧的骑兵走在队伍两侧和最后面,警戒。鹰愁涧的事情之后,所有人都变得更沉默了,像是在等什么——等雪停,等天黑,等下一场变故。

但变故没有来。

队伍在暮色中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雪越下越大,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二十步。周平从前面折返回来,和萧牧说了几句话,然后萧牧策马走到沈韫跟前。

“前面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他说,“今晚住那里。”

沈韫点了点头。

猎户棚子建在半山腰上,背靠一面陡峭的石壁,三面用原木和茅草搭成,简陋得像是随时会塌。但棚子的顶是好的,茅草虽然朽了,但没有漏,雪积在屋顶上,压得屋檐低垂,像一顶戴歪了的帽子。

棚子不大,里面勉强能挤下七八个人。周平的人在外面生了火,搭了帐篷,萧牧的骑兵把马拴在避风的地方,轮流值夜。

沈韫扶着老夫人进了棚子,把棉被铺在地上,让老夫人靠着墙坐好。方氏把顾昭放在老夫人身边,转身去外面帮忙烧水。顾怀安抱了一捆干柴进来,蹲在棚子中央,生了火。火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跳舞的鬼。

顾锦歌最后一个进来,在角落里坐下,面朝墙壁,用后背对着所有人。

沈韫没有管她,坐在火边,把脚上缠的粗布解下来,检查了一下脚上的伤口。脚趾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指甲盖下面有淤血,黑紫色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瘀伤。脚底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了,但有几个深的还在渗血,混着泥水和碎屑,看着触目惊心。

方氏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见沈韫的脚,愣了一下,眼眶立刻就红了。

“三娘,”她蹲下来,把热水放在地上,伸手去拿沈韫的脚,“我给你洗洗。”

沈韫缩了一下脚:“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来?”方氏的声音有点硬,带着一种沈韫从未听过的倔强,“你两只手不够用,我帮你。”

说着,她已经把沈韫的脚按进了热水里。

热水烫得沈韫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烫过之后,一股暖意从脚底慢慢涌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蔓延到膝盖、大腿、小腹。那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她想哭。

方氏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热水冲洗她的脚,把伤口里的泥沙一点一点地清理出来。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韫看着方氏的发顶,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结成一缕一缕的,插着一根乌木簪子——那是方氏身上唯一还值钱的东西,嫁进顾家时带来的嫁妆。一路上她没有卖掉,也没有弄丢,就那么插在发间,像是某种不肯放下的执念。

“大嫂,”沈韫忽然开口,“你嫁进顾家几年了?”

方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脚,声音平静:“八年了。”

八年。

方氏嫁进顾家的时候,顾缨才九岁。九岁的小姑娘,没了亲娘,父亲常年在外征战,继母不待见,在这个家里,真正对她好的,除了老夫人,大概就是这个从方家嫁过来的大嫂了。

“你还记得我娘吗?”沈韫问。

方氏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顿得比之前久了些,久到沈韫觉得她不会回答了。

“记得。”方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娘是个好人。”

“她是怎么死的?”

棚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

方氏抬起头,看着沈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沈韫看见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回避,是犹豫。像是在衡量,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三娘,”方氏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说了一些关于我娘的事。”沈韫没有提老谢的名字,也没有提他说了什么,只是把话题抛出去,看方氏怎么接。

方氏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洗脚,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你娘,”方氏说,“叫沈蘅。蘅是一种香草,你外公说,女孩子要像蘅一样,有香气,但不张扬,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不争不抢。”

沈蘅。

沈韫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蘅,香草,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不争不抢。这和她从原主记忆碎片中拼凑出来的母亲形象是一致的——温婉、安静、存在感低,像一株种在角落里的植物,不声不响地活着,不声不响地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沈韫又问了一遍。

方氏咬了咬嘴唇,沈韫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生了你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方氏说,“汤药没断过,但总不见好。你四岁那年冬天,她病得很重,大夫说是痨病,传人的,不让你靠近她。你就在门口站着,隔着一道门帘,叫她‘娘,娘’。她隔着帘子应你,声音很小,说‘缨儿乖,娘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方氏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后来呢?”沈韫问。

“后来她就没再好。”方氏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天晚上,你爹不在,在凉州打仗。府里只有老夫人和几个下人。你娘咳血,咳了很多,床单都染红了。大夫来了,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老夫人跪在菩萨面前,跪了一整夜,但菩萨没有显灵。”

方氏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你娘走的时候,你在睡觉。老夫人没让人叫你。第二天早上你醒了,跑去找你娘,推开门,你娘已经换好了寿衣,躺在床上,脸上盖着黄纸。你掀开黄纸,摸了摸你娘的脸,说‘娘凉了’。”

沈韫的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顾缨的、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段记忆,随着方氏的讲述被翻了出来,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被雨水泡发了,从泥土里钻出嫩绿的芽。

那种悲伤不是她的,但她的眼眶还是湿了。

“你爹回来的时候,你娘已经下葬了。”方氏说,“他在你娘坟前跪了一整天,没有人敢去叫他。天黑了,下着雨,他还在跪。后来老夫人去了,把他拉起来,说‘你跪死了,缨儿怎么办’。你爹就站起来了,回了家,洗了脸,换了衣服,把你抱起来,说‘缨儿,爹在,不怕’。”

方氏说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沈韫的脚上。

沈韫伸手,握住方氏的手。

“大嫂,”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方氏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三娘,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不记事。但你要记住,你娘不是病死的,她是——”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