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韫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微小的、下意识的动作,像是某些人在被问到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时,会通过触碰某样熟悉的东西来获得安全感。
“到了凉州你就知道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沈韫没有再追问,扶着老夫人上了骡车。方氏抱着顾昭跟在后面,顾怀安自己爬了上去,顾锦歌最后一个,低着头,始终没有看萧牧一眼。
所有人坐定之后,萧牧翻身上马,对身后的骑兵做了个手势。一个年轻骑兵策马上前,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几张油纸包着的干饼,递给沈韫。
“路上吃的。”那骑兵说,语气比萧牧和善多了,还带着点年轻人的腼腆,“热的,趁早吃。”
沈韫接过来,道了声谢。
油纸打开,里面是四张芝麻饼,还冒着热气。饼皮金黄酥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地嵌在表面上,油光发亮。沈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饿,是太久没闻到过这种香味了。
她把饼分给老夫人、方氏、顾怀安和顾锦歌,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骡车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马车慢得多,骡子迈着小碎步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没有顶棚,风雪直接打在脸上,沈韫把羊皮袄的领口竖起来挡风,把棉被披在老夫人身上。
萧牧骑着马走在骡车旁边,他的黑马步子大,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骡子。他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没有再看沈韫。
但沈韫知道他在注意她。
那是一种奇异的直觉,和前世在法庭上被陪审团盯着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直接的、外露的注视,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的感觉。你知道有人在看你的每一个动作,评估你的每一个表情,但你抓不住证据。
沈韫把这个感觉压在心底,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官道两边的雪原上,零星可见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被雪压得几乎要塌了,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但更多的时候是冷冰冰地杵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呼吸的死人。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一些干枯的秸秆戳在雪地里,像是这片土地的尸骨。
这一带已经接近灵璧县的北境,再往北走一天,就是淮河渡口。过了淮河,就出了中原的地界,进入北境的范畴。气候会更冷,土地会更贫瘠,人烟会更稀少。
而凉州,还在淮河以北两千里之外。
沈韫垂下眼睛,开始重新梳理这一路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萧牧说凉州路况有“变”,所以改由他押送。什么样的“变”能让刑部的押送流程临时更改?除非是凉州那边发生了什么必须由军方介入的事情。要么是流放地出了问题,要么是囚犯出了问题,要么是——
有人想在路上拦截她们,而军方在阻止这件事发生。
第二种可能:萧牧带走她们,本身就是“拦截”。
沈韫的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个对立的假设,把每一个细节都往两个方向各推演一遍。这是她在前世学到的思维方式——在找到决定性证据之前,永远保留两种可能,永远不要过早下结论。
驿亭的流民闹事,如果是有人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冲着顾家来的,那他们想得到什么?顾家的秘密?一份什么密卷?如果是冲着萧牧来的,那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试探?阻挠?还是别的东西?
刀疤脸男人看她的那一眼,和萧牧看她的那一眼,有什么不同?
前者是确认猎物位置,后者是确认猎物状态。前者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里”,后者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而她听到的那句“别来无恙”,又是谁的?
不是萧牧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骑兵的声音。那个声音更轻、更慢,像是故意压低了声线,不让她辨认出来。说那句话的人就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但因为风雪和人群的遮挡,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句话的语气——
沈韫闭上眼,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回放了无数次。
不是问候,不是感慨,是确认。一种“果然是你”的确认。
有人在驿亭的风雪中认出了她,或者确认了某件和“顾家三娘子”有关的事。而那个人,不是萧牧。
或者说,不一定是萧牧。
骡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
“今晚住这儿。”萧牧翻身下马,推开山神庙破旧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山神庙不大,正殿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东侧的偏殿还算完整。偏殿里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山神像,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地上铺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稻草,已经发黑发霉了。
“收拾一下,今晚在这里过夜。”萧牧对手下的骑兵吩咐道。
几个骑兵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外面捡柴火,有人把马车上的棉被和干粮搬进来,有人用扫帚把地上的灰和稻草残渣扫到一边。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像是在边境巡逻时已经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
沈韫扶着老夫人走进偏殿,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安顿下来。方氏把顾昭放在稻草堆上,用自己的棉袄盖住他,然后转身去帮沈韫铺被褥。
顾怀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骑兵,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他们的马,有七匹是河曲马,剩下的都是蒙古马。河曲马是战马,凉州那边产的。”
沈韫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怀安。
十一岁的男孩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但他说出的内容,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该知道的。
“你懂马?”沈韫问。
“父亲以前教过。”顾怀安没有多说,但沈韫注意到他说“父亲”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顾淮安教过儿子相马。这在将门之家里不算稀奇,但沈韫从这句话里读出了别的东西——顾怀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不是一个需要被过度保护的孩子,他有用的。
沈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半张饼塞进他手里。
柴火很快烧起来了,偏殿里总算有了一点暖意。火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把缺了半个脑袋的山神像照得忽明忽暗,像某种扭曲的、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骑兵们在外面轮流值夜,萧牧没有进来,沈韫透过破损的窗棂看见他站在庙门口的一棵枯树下,背靠树干,面朝官道来的方向,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抖掉。
他不是在站岗,他是在等东西。
等人,或者等消息。
沈韫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没有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齿轮转得太快,停不下来。
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处于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