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韫才把心跳压回正常频率。
毡帘外面的风雪已经小了些,但风还是从毡布的接缝处钻进来,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缝隙,发现有几处根本没有缝严实,线头都露在外面。赶制这辆马车的人显然很匆忙,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细节上根本顾不上。
方氏坐在她右手边,怀里抱着顾昭,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驿亭那一幕显然把她吓坏了——不是流民吓坏了她,是那些流民说“囚车里还有女人”时的那种眼神,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方氏是京城方家的嫡长女,嫁进顾家之前连杀鸡都没见过,这一路走来,她见过的恶已经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了。
老夫人陈氏靠在她左手边,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沈韫知道老夫人没睡着,因为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老夫人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还活着。
顾怀安坐在对面,背靠车壁,怀里揣着那本《论语》,眼睛直直地盯着毡帘上的某个线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锦歌缩在最角落里,还是没有说话,但沈韫注意到她偷偷把那半块饼子吃了——只剩一点碎屑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假装自己没有动过。
十一岁的顾昭在方氏怀里又睡着了,小脸还是青白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那块热饼子多少起了点作用,至少胃里有东西了,身体就有力气烧起来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沈韫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了倾,手撑在车板上,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是一床旧棉被。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马车角落里叠着三床旧棉被和两件半旧的羊皮袄。虽然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棉絮都板结了,皮袄的毛也秃了大半,但比起囚车上那层薄薄的稻草,这些东西已经算得上是奢侈品了。
沈韫没有犹豫,抽出一床棉被裹在老夫人身上,另一床给了方氏和顾昭,第三床掰成两半,一半扔给顾怀安,一半扔给顾锦歌。
“披上。”她的语气不像关心,更像是下达指令。
顾锦歌没吭声,但还是把那半床棉被拉到了自己身上。
沈韫自己把那件羊皮袄披了。
皮袄太大了,像是男人的尺寸,袖口都快垂到膝盖了。她把袖子卷了几道,领口拢了拢,总算把风挡住了。皮袄的内侧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马汗味,不是舒适的,但至少是暖和的。
暖和的。这个词在沈韫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瞬。
她已经快一个月不知道暖和是什么感觉了。
就在这时,马车又颠簸了一下,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沈韫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掀开毡帘的一角往外看,发现马车停在了一片荒野上,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雪,官道在这里分了个岔,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北。驿亭早已看不见了,押差和原来的囚车也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队骑兵和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那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朝马车走来。他的马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个脚掌那么深。
走到马车跟前,他停下了。
“下车。”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方氏的脸色又白了,下意识地把顾昭搂得更紧了些。老夫人陈氏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亮,不是恐惧,是某种沈韫读不懂的东西。
沈韫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年轻将领,脑子里的问题已经排成了一长串:你是谁?你要带我们去哪?凉州路况有什么“变”?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灵璧县的驿亭?
但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情况下,问问题等于暴露自己的无知。而暴露无知,在某些人的眼里,就等于暴露弱点。
“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我奶奶病了,弟弟还小,外面风雪大,下车站着说话不方便。大人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年轻将领看了她一眼。
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沈韫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剑眉星目,面容冷峻,下颌线凌厉,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比她的现代年龄大几岁,但在古代已经算是沉稳持重的年纪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沈韫在刑侦类书籍里读到过的东西。那是长期处在危险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评估,永远在做最坏的打算。
这个人,和她是一类人。
“你奶奶。”年轻将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词用在一个流放犯身上有些讽刺,“顾老夫人陈氏,永安三年的诰命夫人,是你们这一行里身份最高的。但我想你应该清楚,在凉州,诰命夫人的身份不如一件厚棉袄值钱。”
沈韫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呢?”她问。
“所以,该下车还是得下车。”年轻将领说,语气还是没有起伏,“你们要换马,这辆马车只能送你们到前面的渡口。过了渡口,换骡车。”
“骡车?”
“凉州的路,马车走不了。”
沈韫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陈氏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听他的。沈韫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把棉被在车里叠好,又把另一件羊皮袄塞到方氏手里,然后才扶着老夫人慢慢地下了马车。
赤脚踩在雪地上的那一刻,刺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韫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她的脚已经冻了一个月,从脚趾到脚背都肿得不成样子,皮肤呈暗紫色,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
年轻将领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停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沈韫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确认——他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上车。”他说。
不是对这辆马车,是对另一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韫才发现路边还停着一辆更简陋的骡车,没有顶棚,没有毡帘,连个挡风的东西都没有,光秃秃的车板上铺了一层稻草。
骡车的旁边,拴着三头灰毛骡子,正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
沈韫看着那辆骡车,心里把这一路上的线索串了一下。
驿亭的流民闹事,不是偶然。这个人带兵出现,也不是偶然。连这辆骡车都提前准备好了,停在路边的雪地里等着,更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有人提前安排好了这一切。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年轻将领。
“大人还没告诉我,怎么称呼?”
“萧。”他说了一个字,然后补充道,“萧牧。凉州镇抚使麾下校尉。”
“萧校尉,”沈韫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带走我们,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萧牧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