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突然掀帘下轿，一身素白丧服惊得乐手停了唢呐。“妾有三约，”芷娘声音清冷，“一不戴珠翠，二不同榻，三需供李秀才读书。”赵承嗣怒极反笑：“且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洞房里红烛高烧，新郎官却现出怪相。眼角渐渐吊起，手指蜷成鸡爪状，喉间发出嗬嗬怪声。忽从床下钻出只灰毛尖嘴的畜生，跳上桌衔走合卺酒。老嬷嬷慌忙塞给芷娘一道符：“参军自打得了朱勔大人的青石，夜里常这般...”

芷娘夜夜需熬参汤。有次悄悄减了参量，赵承嗣顿时眼珠暴突，抓起剪刀就扎向自己心口。吓得她再不敢动手脚。却发觉每回参汤下肚，他袖中会掉出些带血丝的碎石屑。

【肆】

文渊那边更是蹊跷。刚租下邻屋苦读，半夜就遭了火。不是寻常火势，绿幽幽的火苗专往书卷上扑。多亏更夫看见个穿红肚兜的孩崽子蹲在房梁吹火。

进京赶考更邪门。才过应天府界，忽遇黑风障目。风中裹着腥臭的鱼鳞味，三匹骡子惊得跪地刨土。眼见要被掀下悬崖，突有蒲草从石缝疯长，结成网兜住车驾。草叶间缠着几根青丝，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最奇的是每至绝境，窗台总出现碎银。有次他彻夜蹲守，见只苇叶编的仙鹤衔着钱袋飞来，落地化成纸灰。灰堆里留着半截带血的指甲——分明是芷娘染凤仙花时溅染的小指！

【伍】

三年后的琼林宴上官家亲点探花。文渊却跪求外放商丘。圣旨到时，正逢赵府大摆寿宴。赵承嗣搂着芷娘待客，袖中暗藏的青石突然发烫——那是朱勔送的“禄石”，实则是镇压水猴精的符石。

忽然堂前狂风大作，皇城司缇骑破门而入。赵承嗣狂笑着撕开锦袍，心口处竟嵌着块青鳞密布的怪石：“本官有神石护体...”话音未落，芷娘猛地扯开发髻，账本哗啦倾泻的同时，青丝间飞出无数蒲草籽。

草籽遇风即长，缠住赵承嗣周身。心口青石砰然炸裂，窜出只赤目獠牙的水猴子，尖叫着化回青石——原是镇压精怪的符石碎了！赵参军的身体如抽去骨头般软倒，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芷娘冰冷的微笑。

死牢里，赵承嗣咳着血问：“为何每日参汤里下药续我命？”芷娘抚着腕间伤痕：“家父受参三百日，今尽还君。”转身时忽听狱卒惊呼，回头见那人心口长出丛蒲草，草尖开着血红的花。

【陆】

文渊捧着凤冠霞帔再来提亲时，老宅已空。唯见门槛落着素帛，墨迹被雨洇开：

“蒲草韧如丝，磐石可曾移？

聘奁皆幻影，明月照沟渠。”

他疯似的追到睢水畔，却见河心浮着座草棚。芷娘素衣散发坐在棚中，身边堆着苇叶编的牛羊车马——竟是照着当年嫁妆样式编的。河水突然暴涨，草棚顺流而下，棚中飘出凄婉的歌声：

“苇叶舟啊顺水漂，爹爹的参汤碗底捞

红盖头啊白孝袍，郎君的功名纸上描...”

文渊沿河狂奔三里，鞋跑丢了，官袍被荆棘撕烂。终于在下游浅滩看见草棚卡在石间，棚中空无一人，唯留半块玉佩压着支人参——看须纹分明是百年的老山参！

当夜暴雨倾盆，睢水漫堤。乡民都说看见河心现出奇景：双鱼玉佩在漩涡中缓缓复合，两条人影在水底相拥又散开。天明的河滩上，文渊跪在泥泞中，颤抖的手捧起那复合的玉佩——裂缝处竟生出细密的金丝，将断玉牢牢缠在一起。

更奇的是，裂缝中钻出株嫩绿蒲草，草尖顶着颗硕大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华。三十里外的赵府废墟间，焦土中忽有青苗破土，转眼长成参天槐树，满树白花如雪。

风过睢水，送来若有若无的叹息：

“聘奁千斤终化土，蒲草一寸还向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