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楼宇之后,夜幕迅速笼罩了整座城市。沿街路灯逐一点亮,暖光揉碎在微凉的晚风里。何源攥着透明试卷夹,脚步匆匆拐进街角的连锁便利店,准时赶上晚间的排班。
换上店里统一的深色工服,他将试卷夹妥帖收在储物间的角落,随即走到收银台后就位。晚间的便利店不算清闲,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有下班赶路的上班族,有结伴闲逛的学生,还有深夜觅食的路人。扫码、结账、整理货架、补充货品,一件件琐事接连不断,手脚片刻都停不下来。
白日里课堂上翻涌的心绪,被繁重的工作暂时压了下去。机器扫码的滴滴声、冰柜运转的低鸣、顾客简短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这里的喧嚣。长时间站立让双腿泛起酸麻,连日连轴转的疲惫层层叠叠涌上来,他却只是微微挺直脊背,默默咬着牙坚持。生活从不会给他偷懒的余地,奶奶的医药费、日常的开销,每一笔都沉甸甸压在肩头。
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车流也渐渐稀疏。直到交接班的同事赶来,何源才算结束了今晚的工作。他结清账目,换下工服,取回墙角的透明试卷夹,和店长道过别,走出了便利店。
夜色已深,街头行人寥寥。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店内闷浊的气息。何源裹了裹身上的校服外套,没有半分停留,径直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这段路不算短,他习惯了步行,既能省下交通费,也能借着独处的光景,稍稍梳理纷乱的心思。
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陆景澈的模样。笔袋里被悉心珍藏的涂鸦、那张写满叮嘱的便签、少年温柔的眉眼与轻声的关切……一幕幕画面反复闪现,像细密的涟漪,在心底一圈圈散开。何源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试卷夹的夹层,隔着薄薄的塑料,能清晰感受到里面两张便签纸的存在。他抿了抿唇,强行收回飘远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去看望奶奶。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熟悉的医院大楼出现在眼前。一踏入院区,浓郁的消毒水气味便扑面而来,清冷又肃穆。夜间的住院部依旧灯火通明,走廊里不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与低语声。何源放轻脚步,熟门熟路地走到病房楼层,和值班护士简单寒暄两句,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内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小灯,光线柔和,驱散了深夜的冷清。奶奶半倚在病床上,正靠着枕头闭目休养,听见开门的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来人是何源,老人憔悴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慈祥的笑意,原本略显无神的眼眸也亮了几分。
“源源来啦。”奶奶的声音虚弱又沙哑,带着久病缠身的倦意。
“奶奶。”何源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透明试卷夹立在墙角,小心翼翼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头,又留意着床头的监测仪器,“今天感觉还好吗?胃口怎么样?”
“放心吧,好多了。”奶奶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带着温热,“就是一天躺着,浑身都不自在。倒是你,每天放学又要忙别的事,天天折腾到这么晚,瞧这脸色,看着都累。”
老人的目光细细落在他脸上,满是心疼。何源连日奔波,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少年人本该鲜活的气色,也被疲惫冲淡了不少。
何源心头一暖,又夹杂着几分酸涩,下意识扯出一抹随意的笑,故作轻松地安抚:“没事,年轻扛得住。店里不算忙,累不着我。”
他向来报喜不报忧,从不愿让奶奶为自己的辛劳忧心。
奶奶哪里会看不穿他的逞强,只是也不点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絮絮念叨着家常:“在学校上课还顺利吗?和同桌相处得还好?以前总听你说新同桌是个文静的好孩子。”
这话一出,何源的耳尖下意识又泛起热意。陆景澈的身影再次闯入脑海,课堂上的窘迫、别扭的争执、无声的温柔,尽数涌上心头。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含糊地应着:“嗯,挺好的。”
“那就好。”奶奶笑了笑,语气放缓,“有人能好好相处,在学校也能舒心些。别总把自己封闭起来,多和旁人来往,心里也能轻快点。”
何源沉默着点点头。他从前习惯了独来独往,一身棱角拒人千里,可自从和陆景澈成为同桌,一切都在悄悄改变。那个人像一缕暖阳,一点点破开他周身的冰冷,让他渐渐学会接纳一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可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意,连同生活里的重重压力,都堵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
“对了,今晚吃饭了吗?别总随便糊弄几口。”奶奶依旧放心不下,反复叮嘱。
“吃过了,店里有东西垫肚子。”何源回道,伸手帮奶奶掖了掖滑落的被角,“您也早点休息,我陪您一会儿就走,不打扰您休养。”
祖孙二人又轻声聊了几句闲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彼此平缓的呼吸声。看着奶奶渐渐泛起困意,眼皮不住耷拉下来,何源便不再多言,安静坐在一旁守着。
等奶奶彻底睡熟,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他才缓缓站起身。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输液管与床头设备,确认一切无恙后,拿起墙角的透明试卷夹,轻轻带上病房门。
走出住院部,深夜的风更凉了。何源站在医院门口,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零星几点星光微弱地闪烁着。
一天的奔波终于告一段落,身体的疲惫席卷全身,可心底却并不空落。试卷夹里的便签、笔袋里的涂鸦、课堂上的陪伴、深夜病房里的温情……两种截然不同的温暖,支撑着他走过这兵荒马乱的日夜。
他依旧前路坎坷,兼职、学业、亲人的病情,重重重担不会消失。他依旧别扭内敛,不敢坦然面对心底那份懵懂的情愫。
但他清楚,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何源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试卷夹,抬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少年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何源沿着路灯排布的街道缓步前行,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连车流声都变得稀疏。晚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擦过脚踝,带来一阵清冽的寒意。他下意识把校服领口又拢了拢,单手提着透明试卷夹,另一只手揣进裤袋,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
白天在教室里发生的一幕幕,像是被按下循环播放的画面。陆景澈弯起的眉眼,收下涂鸦时认真珍视的模样,还有那张写满叮嘱的便签……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的关心,却在他心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他暗自懊恼自己不够坦荡,不过是同桌间寻常的关照,偏偏被他揣在心里反复琢磨,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走到路口的公交站台,夜里早已没了班次。他早有预料,索性顺着人行道继续步行。回家的路不算近,漫长的路途恰好用来放空,也用来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双腿因为一下午加一整晚的站立劳作阵阵发酸,每走一步,肌肉都传来轻微的酸胀感,连日透支的身体此刻终于将疲惫尽数释放出来。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文具。何源脚步顿了顿,目光无意识扫过一排排笔袋和画纸,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陆景澈笔袋内侧那张Q版小人。他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又隐隐发烫,连忙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眼,心底的窘迫便会再添几分。
他从来不是会纠结儿女情长的人。从小到大,生活教会他的只有硬扛,为了奶奶,为了生计,他习惯了收起情绪,用一身尖锐的外壳护住自己仅有的安稳。可陆景澈就像一道意外闯入的光,不猛烈,却足够绵长,一点点渗透进他密不透风的世界里。他试过疏远,试过刻意冷淡,可一次次的靠近与温柔,都让他筑起的心墙摇摇欲坠。
不知不觉间,熟悉的居民楼已然出现在前方。老旧的楼房墙面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何源放轻脚步上楼,生怕动静太大惊扰到邻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室安静扑面而来。
屋子里陈设简单,处处透着朴素,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日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人居住,冷清早已成了常态。他反手带上门,将透明试卷夹放在书桌一角,随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整个人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目歇了片刻。片刻后睁开眼,视线落在书桌旁的试卷夹上,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指尖抚过光滑的透明外壳,他小心掀开夹层,一张傍晚刚收下的米白色便签。又从校服裤子里拿出陆景澈最先递来的鹅黄色纸条,字迹清秀工整,字里行间的暖意仿佛透过纸张传递过来。
何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默默看了许久。他算不上心思细腻的人,可偏偏陆景澈每一次细微的举动,都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耐心讲题、悄悄递来的糖果、雨夜的提醒、如今的叮嘱与珍藏的涂鸦……点点滴滴,攒成了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他轻轻将便签放回原处,把试卷夹摆放整齐,像是在守护一份小心翼翼的心意。起身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接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温热的水杯驱散了周身的凉意,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纷乱。
简单洗漱过后,何源躺到床上。被褥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是白日里晾晒过的味道。明明身体早已困到极致,脑袋却格外清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黑暗之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未来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压在肩头,奶奶的病情需要持续治疗,兼职不能中断,学业也丝毫不敢松懈,前路依旧满是坎坷。可和从前不同的是,如今的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硬闯。
一想到教室里那个身姿端正、性情温和的身影,他紧绷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松弛。那份突如其来的在意,他依旧不愿直白承认,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再也做不到刻意疏远,也舍不得将那束温暖推远。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何源皱了皱眉,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是微信消息提示,发信人备注着“陆景澈”。他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才点开对话框。
消息只有短短一句,时间刚过去几分钟:「到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