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喧闹仿佛被隔出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何源僵在座位上,耳尖的热度迟迟褪不下去。他偏着头盯着桌角磨得光滑的木纹,视线飘忽,就是不敢往身旁那人身上落半分,胸腔里的心跳依旧乱得不成章法。
陆景澈也没有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袋内侧那张画纸的边缘,软乎乎的Q版模样还停留在脑海里,连带着心底也泛起一阵暖意。他能清晰察觉到何源的局促,便刻意放缓了气氛,伸手拿起桌上的练习册,翻到之前没讲完的习题页。
“先看这道题吧,上节课讲到一半了。”陆景澈的声音依旧平和,刻意绕开了方才的话题,给足了对方台阶。
何源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暗暗松了口气,却还是嘴硬地哼了一声,算是应声。他扯过练习册挡在身前,借此掩饰脸上未散的燥热,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脑子却一片空白。方才被撞破心事的窘迫、刻意疏远时的纠结、还有落笔下意识画出对方模样的无奈,种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题目。
余光里总能瞥见陆景澈端正的侧脸,一想到自己笔下那个憨态可掬的小人是对方的模样,何源脸颊又开始发烫。他暗自懊恼,暗骂自己走神没分寸,怎么就鬼使神差画了这个,还偏偏被人抓了正着。更让他别扭的是,陆景澈不仅没打趣他,反而直言想要留下那张画,这话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痒得人无处安放。
“在想什么?”陆景澈见他盯着题目半天没有动作,轻声发问。
何源猛地回神,慌忙敛了纷乱的思绪,强行摆出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样子,笔在指尖转了两圈,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不在意:“没什么,看题呢。”
他硬着头皮看向题干,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解题步骤上。可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写出来的线条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力道忽轻忽重。陆景澈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耐心地顺着解题思路一点点提点,话语不多,却句句都戳在关键点上。
几番折腾下来,一道题总算磕磕绊绊解完。课间的时间所剩无几,周遭同学的笑闹声此起彼伏,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何源把笔往桌上一搁,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胡乱揉了把头发,试图驱散心底那股怪异的氛围。沉默再次蔓延开来,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僵持了片刻,终于侧过脸,斜睨着陆景澈,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那、那张画……你真打算留着?”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只觉得耳根又烧了起来,恨不得把话收回去。
陆景澈抬眸看向他,眸色清亮认真,轻轻点了点头:“嗯。画得很用心,我很喜欢。”
“什么用心,随手瞎画的而已。”何源立刻反驳,像是急于撇清什么,语速都快了几分,“丑死了,留着也没用,赶紧还给我。”
“我觉得很可爱。”陆景澈浅浅弯了弯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明朗的笑意,“是独一份的,不想还。”
“你这人讲不讲理?”何源皱起眉,摆出几分凶巴巴的模样,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像是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他在外向来横行无忌,吵架拌嘴从不吃亏,可面对陆景澈这般温和又执着的态度,所有尖锐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失去了力道。
陆景澈望着他故作凶狠的样子,只觉得有趣。往日里锋芒毕露的少年,此刻像只炸毛却没什么杀伤力的小兽,别扭又可爱。“就当是……同桌之间的小纪念。”他放缓语气,试着安抚,“不会拿给别人看的,你放心。”
这话倒是戳中了何源的顾虑。他方才最怕的就是这张涂鸦被其他人瞧见,若是被班里的同学拿去调侃,他这张脸可就彻底挂不住了。得知对方会妥善收好、不外传,心里的大石稍稍落地,可那份别扭感却半点没减。
纪念?何源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又是一阵乱糟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陆景澈之间,确实积攒了太多旁人没有的默契和细碎瞬间。课上讲解的习题、口袋里珍藏的便利贴、透明试卷夹里夹着的错题解析,如今又多了一张偷偷画下的小像。一桩桩,一件件,像是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彼此。
他原本下定决心要拉开距离,戒掉这份早已深入习惯的依赖。雨夜收到叮嘱时强行熄灭手机,课堂上刻意不去靠近、不去接对方递来的糖果,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可偏偏一个无意识的涂鸦,就暴露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习惯哪里是说戒就能戒掉的。
从最初被迫成为同桌,到渐渐放下防备,再到如今连走神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对方的模样。陆景澈就像一缕温温的光,慢慢照进了他满是阴霾和忙碌的生活里。他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安静的身影,习惯了困顿时有清甜的糖果,习惯了解题遇阻时耐心的讲解,习惯了在喧嚣的教室里,守着这一方独有的宁静。
这些习惯,早已融入了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之中。
“随你便吧。”良久,何源别过脸,闷闷地丢下一句话,算是默许了对方留下那张画。他不想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越说越窘迫,索性转移注意力,目光飘向窗外。
梧桐树叶被风拂动,光影在地面晃来晃去,一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上课铃声再度响起,喧闹的教室重归安静。这是今日最后一节课,许清禾拿着课本走上讲台,开始讲授新课。何源坐直身子,将校服外套重新拉好,规规矩矩搭在肩上,视线落在黑板上,心思却依旧飘远。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陆景澈。少年坐得笔直,执笔认真记录笔记,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从容。何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轻轻划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他还是搞不懂自己。
明明清楚前路满是压力,奶奶的病情、繁重的兼职、拮据的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本不该再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他是独来独往的何源,是靠着一身棱角硬扛所有风雨的人,不该贪恋这份温柔,更不该对一个人产生这般挥之不去的在意。
可情感从来不由人掌控。
雨夜里那一句简短的叮嘱,接住了他深夜独行的疲惫;课堂上默默递来的糖果,消解了他连日熬夜的困顿;如今被好好珍藏的涂鸦,更是撕开了他刻意伪装的疏离。他层层叠叠筑起的铠甲,在陆景澈一次次温柔的靠近里,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