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刻意的试探,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却让何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该回什么?说“到了”?会不会太冷淡?还是说“嗯,刚到家”?又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他从来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人,对着手机屏幕,却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屏幕上,映出他略显无措的侧脸。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敲下两个字,又删掉,反复修改了几次,最终只发出一句:「到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像是怕被人看见屏幕上的内容。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拿起来,盯着对话框,等待着回复。
几乎是立刻,消息就弹了回来:「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末尾还跟着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何源盯着那个弯弯的月亮,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像是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抿了抿唇,打字的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些:「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
「嗯。」
同一时刻,高档别墅的主卧旁,暖白灯光落满整洁冰冷的书房。
陆景澈指尖轻点屏幕,退出微信界面,刚准备将手机倒扣,身后便传来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响。
女人一身得体的居家正装,眉眼清冷强势,周身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她站在书桌后方,目光落在陆景澈的手机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管束意味:“在和谁聊天。”
陆景澈指尖微顿,侧过身,语气从容温和:“同桌。”
“同桌?”苏婉眉峰微蹙,缓步走到桌边,视线扫过少年干净白皙的侧脸,“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上学期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闲聊上。”
屋内安静一瞬。
她素来对陆景澈寄予极高期待,从小到大,所有课余时间、社交活动,全部都要为学业让步。陆景澈天资出众,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在外人眼里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优等生。可在陆母眼里,第一远远不够,她要的是绝对顶尖、毫无短板,未来走最优的道路,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杂念与人情牵绊。
“你现在的成绩,只是基础。”陆母语气冷静直白,“一次第一不算什么,市里、省里的竞争远比你想象的残酷。我给你安排的培优、竞赛课程,目的就是让你永远站在最顶端。”
“你的心思,必须全部放在学习上。”
陆景澈垂下眼眸,长睫遮住眼底细碎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不是禁止你交朋友。”苏婉看着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但你要分清主次。晚上本该用来刷题、复盘错题的时间,不该耗费在闲聊上。你已经太久没有把心思收敛起来,最近松懈太多。”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陆景澈性子内敛克制,情绪极少外露,可这段时间,她能明显察觉到少年的变化。分心、走神、偶尔对着窗外发呆,甚至会在深夜回复无关紧要的消息。
这些细碎的变化,在她眼里,都是不该出现的破绽。
“以后晚上九点之后,不许再闲聊。”苏婉给出明确的规定,不容反驳,“学业稳固之前,任何多余的情绪、多余的社交,都要舍弃。”
陆景澈沉默几秒,薄唇微抿。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约束。生活被规划得严丝合缝,刷题、考试、竞赛、拔高,构成了他十几年全部的人生。他温顺、懂事、从不让母亲操心,也从未忤逆过她的决定。
可这一刻,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傍晚教室里少年别扭泛红的耳尖,还有那个独自奔波、满身疲惫,却硬生生咬牙扛下一切的身影。
心底某处,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抗拒。
“只是简单问一句是否到家。”他抬眼,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持,“不会耽误学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为一件小事、为一个人辩解。
苏婉微微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些许:“景澈,不要因为一时心软打乱自己的节奏。你要明白,你未来的高度,远比一时的同桌情谊重要。”
少年没有再争辩,只是安静颔首:“我明白了。”
温顺的外表之下,心思却悄悄背离了他妈妈的要求。
他可以遵守所有严苛的学习安排,可以接受密密麻麻的培优课程,可以永远逼着自己往前走,做到旁人眼里的完美无缺。
唯独这一点,他不想让步。他从笔袋里拿出何源画的Q版的他浅浅的笑了。
屏幕暗下去,恢复了漆黑。何源握着手机,却没立刻放下,指尖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打字的触感。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底那股纷乱的情绪,被这几句简单的对话抚平了大半。原来,有人惦记着自己是否安全到家,是这样一种感觉。
手机被他轻轻放在床头,屏幕朝下。黑暗里,少年的耳尖依旧泛着淡淡的红,可眉宇间的疲惫,却似乎被这几句深夜的对话冲淡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睡意终于袭来。连日的劳累彻底压倒了纷乱的思绪,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朦胧间,脑海里最后闪过的,还是夕阳下陆景澈温柔的眉眼,和手机屏幕上那句“到家了吗”。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陷入酣眠。少年蜷缩在被褥里,眉宇间的疲惫缓缓舒展。纵使生活满是风雨,可心底多了一份柔软的牵绊,往后的路,似乎也不再那么难走。
待到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又会如约而至。而他和陆景澈之间那些藏在朝夕里的小心思,也会伴着课堂的铃声、往来的朝夕,伴着这一次次深夜的闲聊与隐秘的破例,悄然生根、慢慢生长。晚间的微信聊天,便是从这样一句简单的“到家了吗”开始,频次渐渐变多,起初只局限课业问题,慢慢掺杂日常细碎寒暄,话题越聊越宽泛,一点一点,悄无声息渗透进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人生里。
一个无人管束,在泥泞里独自挣扎求生;一个被条条框框困住,活在旁人极致的期待里。
原本毫无交集的两条人生轨迹,从成为同桌的那一刻起,开始慢慢,彼此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