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后十分钟的刷题时间,慢慢变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后排男生追跑打闹,偶尔传来几声哄笑,前排女生则凑在一起分享糖果,清甜的味道混着空气中淡淡的粉笔灰,在暖融融的午后弥漫开来。按照校规,全班都要统一穿着蓝白色校服,大多数同学都规规矩矩穿戴整齐,桌旁还摆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书包。唯独何源与众不同,他觉得长袖校服紧绷束缚,活动起来不够自在,干脆将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单穿一件黑色打底衫,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气场。他桌下也收拾得十分简洁,没有多余杂物,只立着一个简约的透明试卷夹,用来收纳各科卷子和演算纸。
班里的同学都很有眼色,下意识避开第六排靠窗的这片区域。一来没人敢主动招惹性子桀骜、素来不喜喧闹打扰的何源,二来也不愿打乱陆景澈安静的状态。陆景澈总是穿戴得一丝不苟,合身的校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眉眼干净,气质清冷又温和。也正因如此,在整间教室的喧嚣之中,这片小小的角落始终安安静静。窗外的梧桐树被风拂动,枝叶摇晃,细碎的影子轻轻落在两人的课桌上。
能借着讲解习题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守在喜欢的人身旁,陆景澈心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他低头握着笔,耐心给何源讲解上周周测里的一道解析几何大题。这道题综合考点多、计算量大,是班里不少人的失分点,更是何源一直没能吃透的短板。上次考试他对着复杂的几何图形琢磨了许久,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解题思路,最后只能空着步骤作罢。此刻陆景澈一点点拆分图形,把关键辅助线、容易混淆的边角关系都一一标注清楚,讲解的条理格外清晰。目光落在身旁少年认真思索的侧脸上,连周遭的喧闹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何源半倚着椅背,单手随意搭在桌沿,姿态松弛,周身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看似认认真真盯着面前的习题册,视线却总不自觉飘向身旁的人。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陆景澈的侧脸上,线条柔和,模样清爽利落。何源不由得想起前几天成绩公示的场景,当时班主任当众点名表扬他进步明显,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自己,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讶异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换做平时,被这么多人围观议论,以他火爆的脾气,早就耐不住性子冷脸出声驱赶了。可那天心头一阵慌乱之余,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陆景澈。对方只是淡淡抬眼,温和地扫了他一下,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眼神,竟让他心头翻涌的烦躁瞬间平复了大半。
还记得之前的晚自习,陆景澈特意花时间给他整理了专属错题解析,连他反复出错的题型和易错步骤,都用红笔重点圈画标注。那时他嘴上还带着惯有的傲气,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啰嗦”,但心里却并没觉得反感。那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如今就夹在试卷夹最显眼的位置,课间无事时,他也会顺手翻出来多看两眼。
“这里为什么要画这条辅助线?”何源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平日里的冷淡,听不出几分主动请教的意味。
他在班里向来独来独往,向来不肯低头向旁人讨教问题。可面对陆景澈,他不用刻意端着强硬的架子,心底也不会生出丝毫抵触。
陆景澈抬眸,语气平和又耐心:“从这个点作垂线,把梯形补成矩形,套用勾股定理就能算出结果。”
少年清浅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源盯着草稿纸上交错的线条,思绪却悄悄分了神,周遭此起彼伏的喧闹,仿佛都和自己隔了一层距离。
“听懂了吗?”陆景澈见他迟迟没有动笔,只是望着纸面发呆,轻声问道。
何源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别了别脸,避开对方直视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拿起笔开始演算。笔杆在指间熟练地转了两圈,指尖却微微发紧,他向来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直地注视着,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陆景澈看穿了他这份别扭,却没有当众点破,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平缓,默默陪着他一点点梳理解题思路。能这样安静相伴,哪怕只是简单等待,也让他心头暖意融融。
何源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沉下心专注做题。他写字落笔力道很重,字迹张扬凌厉,和他本人桀骜的性格如出一辙。顺利算出最终答案后,他抬眼看向陆景澈,眉梢微微一挑,眼底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小得意。
陆景澈浅浅笑了笑,从笔袋里抽出一张鹅黄色便利贴,提笔写下一行字,轻轻推到他面前。纸上写着:步骤很稳,下次继续。末尾还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和之前错题解析旁的标记一模一样。相处的点滴,都被他悄悄珍藏在这些细碎的小举动里。
何源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随手将便利贴对折几下,塞进了校服裤子侧边的口袋。他平日里对这类零碎小物件向来不上心,丢三落四也是常事,但这张小小的纸条,他不想随手乱丢,更不愿被周围同学拿去打趣说笑。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新的课程内容。
何源坐直身体,顺手把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拉过来搭在肩头,简单应付着学校的着装规定,心思却渐渐飘远。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的陆景澈,对方正低头认真记着笔记,握笔的姿势规整标准,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
过往相处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换同桌风波里,对方直言不讳地说愿意和自己同坐;全班同学起哄调侃时,那人独独望向自己的温柔目光;一次次做题遇阻时,始终耐心细致的讲解与陪伴。
这些细碎又平常的相处,一点点磨掉了他对外界竖起的层层防备。在外人眼中,他是脾气尖锐、谁都不敢招惹的存在,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待在陆景澈身边时,他总会不自觉收起满身的锋芒与戾气。
何源收回目光,低头看向习题册,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在页面空白处,随手画下一颗线条利落的小星星。
他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改变的,只是真切地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同桌。日复一日枯燥的刷题与备考,也因为这份朝夕相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日子一晃而过,接连几日的忙碌与奔波,将这份淡淡的心绪暂时压在了心底。白天埋头刷题应付课业,放学后还要赶去兼职,深夜回到独居的老房子,还要惦记着住院的奶奶,层层压力堆在肩头,让他连胡思乱想的空闲都少了许多。
直到那个落着冷雨的深夜,结束兼职走在空旷的街道,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跳出陆景澈发来的一句叮嘱。他指尖悬在手机对话框上方,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犹豫良久,最后指尖一沉,狠狠按灭了光亮。
少年骨子里那股校霸的桀骜,依旧死死紧绷着。
他向来是横冲直撞、遇事死扛到底的性子。在外行事张扬,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他,什么时候轮到他因为别人一句简单的叮嘱,就这般心绪大乱。
道谢太矫情,示弱太掉价,他何源,丢不起这个脸。
于是他干脆什么都没回。
长久以来,他一直只把陆景澈当成安分温顺的同桌。朝夕相处坐得久了,自然而然习惯了这人的安静、细心,习惯了这份恰到好处、从不越界的关照。白天看见陆景澈耐心给别的同学讲题时,心口那股莫名的堵闷,他只当是自己的占有欲在作祟,是校霸骨子里自带的霸道和排他,半分旖旎心思也没敢往喜欢上想。
可那晚不一样。
深夜冷雨、兼职奔波的满身疲惫、电话里奶奶虚弱牵挂的声音,再加上陆景澈那句温柔克制的叮嘱,无数细碎情绪缠杂在一起,搅得他心口乱作一团。
何源后背狠狠抵着玄关冰凉的墙壁,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长腿随意屈起,周身还萦绕着不服输、不低头的戾气,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脆弱。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一个人硬撑。
遇事无人撑腰,奶奶重病无人分担,独居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深夜打工、拼命凑医药费,他靠着一身嚣张蛮横做坚硬铠甲,把所有狼狈、难处和脆弱死死裹在里面,从不轻易示人。
在外人眼中,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嚣张叛逆,桀骜难驯,生人勿近。
可偏偏陆景澈看得透他。
对方从不追问他深夜淋雨在外奔波的缘由,从不拆穿他故作强硬的伪装,更不用廉价的同情打量他的窘迫。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叮嘱,安安静静,稳稳接住了他从不外露的难处与狼狈。
白天那股莫名其妙的闷堵,此刻终于在心底有了模糊轮廓。
他不是小气,更不是无端吃醋。只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安稳的温柔,他自私地、偏执地,不想分给任何人。
他固执地把所有异样心绪,统统归结为习惯、霸道,以及同桌之间独有的在意。他完全没有察觉,这份日复一日朝夕相处沉淀下来的依赖,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向着喜欢悄然蔓延。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潮湿微凉的晚风,顺着窗缝钻进空荡的屋子。
何源抬手,粗暴地抹了把眼角,将心底那点酸涩发软的情绪,硬生生全部压了回去。
他是何源,是横行肆意的少年校霸,早已习惯身披坚硬铠甲,不习惯柔软温存,更不习惯被人妥帖照顾。
可他不得不承认——长久以来,是陆景澈一点一点,温柔又坚定地,融进了他兵荒马乱、满目狼藉的青春里。
不是一眼沦陷的心动,是朝朝暮暮的陪伴,是细碎温柔的堆叠,慢得润物无声,慢得连他自己,都迟迟没有察觉这场悄然的沦陷。
清晨湿润微凉的风从敞开的教室窗户灌进来,吹散了教室里堆积整夜的沉闷,轻轻拂动窗边少年额前柔软的碎发。
楼下早读的朗朗书声铺满整栋教学楼,喧闹整齐,落在何源耳里,却遥远又模糊。
他趴在课桌上半抬着眼,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蔫态。
昨夜熬了大半夜兼职,回到冷清的老房子收拾妥当,已然是凌晨。浑身又累又酸,脑子却乱糟糟的辗转难眠,一夜无好觉。
此刻太阳穴沉沉发涨,困意如潮水般反复翻涌,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换做平时,他从不会勉强自己硬撑。
作为全校无人敢招惹的校霸,他向来肆意随性,上课想睡就睡,想偷懒便偷懒,从不需要刻意端着端正姿态。困意上头时,他会习惯性地往身侧靠去,胳膊搭在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上,懒洋洋偏头,无需言语,无需示意。
身侧的陆景澈,永远默契十足。
不用他开口讨要,片刻之后,一颗清甜的水果糖,总会轻轻落在他的桌角。
久而久之,连何源自己都默认了这份独有的默契与迁就。
他的同桌安分、温柔、细致,事事妥帖,悄悄迁就他、包容他、照顾他。这些日复一日攒下的细碎温柔,在他心里,一直都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