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乐瑶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原来对他们这些尚未成年的仆役,官府最后的处理方式是典卖。
怪不得桑娘子在目送她离开的时候,会那般不舍地轻唤她的名字。
这还是庄乐瑶第一次直面奴隶买卖:众人低眉顺眼站成一排,像商品一样被挑挑拣拣,待价而沽。
她虽然已经接受了身处在北宋的事实,但乍然听到这样的言论,还是有些难受地垂下了头。
府衙的人倒也不觉得这人牙子说话冒犯,眼前这批人是戴罪之身,能没有上大刑、判流放,而仅仅是被典卖已然是靠着年岁小捡了大便宜,再者说,丫鬟买卖不是罕见事。
听到妇人不满的声音,为首的衙役道:“知府大人为了审这陆家案子熬了好几宿,这已经是紧赶慢赶送来的了。卢三娘,知府和通判大人信任你,才把收受官奴的差事交给你,你可不能撂挑子。”
妇人也就抱怨一声,听衙役加重了语气,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衙役小哥说的这是哪里话,奴家自然省的。”
衙役:“行了,你看看这批,给个价钱,早早了了此事……这事儿是个烫手山芋,拖不得。”
卢三娘来之前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在平江府做事,哪能不知道昔日陆府的盛况,就说她也是做过好几桩陆府丫鬟采买生意的,只是没想到还有一日自个儿会揽下典卖陆府仆役这桩差事。
“一两一个人,”卢三娘眉眼上挑,赶在衙役竖眉前道:“小哥也知道,陆府是烫手山芋,许多人避之不及。若是没有人愿意买,还要担心砸手里……毕竟活生生的性命,又不能真饿死算罢。”
衙役小哥抿了抿唇,沉声道:“依你。不过这几个,少说二两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庄乐瑶和文竹方向指了指。
卢三娘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见到几张年轻面孔,略一沉吟,点头应道:“二两就二两。”
轻描淡写的几句交谈,庄乐瑶以二两银子被卖给了人牙子。
文竹敏锐地察觉到了庄乐瑶心情的变化,侧身一步,挡住了衙役和卢三娘交讫的画面。
庄乐瑶有些错愕地看向文竹。
文竹目光沉静,在接触到庄乐瑶的眼神后微微一怔,然后朝她做了一个口型。
庄乐瑶辨认了一下,才认出她说的是“别害怕”。
前面,卢三娘已经将钱结清,正让人将他们一道带走。
庄乐瑶行进过程中,朝着府衙牢狱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有些狼狈地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抹了两把,止住险些决堤的泪流——爹娘如此反应,显然是猜到了什么。虽对她十分不舍,但最后还是放手,显然认为她留在这儿,比跟着他们流放好受。
只有自己平平安安,未来才有可能有朝一日与他们相逢。
“快些走,别误了时辰。”
卢三娘的呵斥声响起,催促着他们前行。
庄乐瑶收回视线,跟着队伍走出府衙,走过长街。如果忽略街上稚子好奇打量的目光与匆匆扯回自己孩子叮嘱“莫要乱看”的妇人,倒也没那么难捱。
他们被带进了一处荒僻的院子,看样子像是一处柴房,门前码着一垒劈好的木柴,前头有木墩和斧子。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便听到卢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虽然收了你们,但一日没卖出去,就都是赔本的生意。你们在我这里,绝对不能白吃白喝。”她目光扫过众人,指着靠墙满满一地的木头,“空闲时候,你们就在这儿劈柴。”
大伙儿都是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闻言,他们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足足有小臂粗细的斧柄和硕大的斧刃,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在府上从来没干过这类杂活。
卢三娘猜到了他们的心思,用帕子掩唇笑了笑,“觉得难?那就赶紧求着旁人把你们买回去,到时候你们籍契到了对方手里,说不准就不用做这些杂活了。”
稍顿,她接着道:“不过罪籍仆役在牙行属于最低一等,我倒是也见过过得不如在这儿劈柴洗衣裳的。这事儿,都看命。”
卢三娘似叹息一般,说完,吩咐守在柴房门口的两个家丁看好他们,便离开了。
没了她在,十几人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疲惫下不自觉放松。
卢三娘离开前虽然说让他们劈柴,但没说每日要交的定数,一时间,十几人都没急着去斧子边。
他们大多和庄乐瑶一样,是府上的家生子,未曾经历买卖,因此,像文竹一样后来被挑选入陆府的反倒身边围了人,惴惴不安问着他们日后的归宿。
文竹的身上第一次汇聚如此多的视线,她顶着众人或不安或惶恐的眼神,低声道:“归宿啊,就是等着缺人使唤的人家过来挑选,若是遇到了好主家,是一场难得的造化,若是……若是……”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后半段话。
大宋虽然保护仆役奴才,不准随意打杀,但若真遇上难相与的主家,不死也能脱层皮。
她就曾见过被主家磋磨的丫鬟,形销骨立,不能衣暖,最后冻死在小小的耳房里,裹了一层草葛下葬,连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