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诏书,昔日繁华的陆府顷刻间被抄封家门,朱红大门贴上封条,籍没家产。
陆家族人被押解入京候审,其余仆役尽数受刑流放,一时间,陆府门口哭声经久不绝。
陆府案在平江府掀起了轩然大波,前后断断续续花了一个月时间,府上仆役的去处才被裁定。
“庄乐瑶,文竹,铃翠……你们几个出来。”
衙役手持知府诏书,对着牢狱众人念道。
他话音刚落,庄乐瑶抬起了头。
这一个月来,这样的提审时常发生。询问她们这些仆役知不知道陆府和东阳郡王暗中的联系——她们这样的仆役能知道什么?府衙的人心知肚明,提审这些仆役,是公文陈述所需。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提审的,年岁普遍都不大。
该来的躲不掉,庄乐瑶抿了抿唇,站起身。
桑娘子心中不安,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拉住庄乐瑶的袖子。
“瑶瑶。”桑娘子轻声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眷恋和关切。
庄乐瑶回头看她,“阿娘。”
桑娘子很快收拾了情绪,她敛起自己眼中的担心,朝着庄乐瑶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没事,阿娘喊喊你。”
庄乐瑶敏锐地察觉到桑娘子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可她什么都还没有抓住,便感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拥抱一触即分,桑娘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去吧。瑶瑶,别害怕。”
她加重了后三个字。
庄乐瑶想回头告诉桑娘子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她不会害怕,可话还没说出口,衙役便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催促,“快些走,磨蹭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将庄乐瑶从牢门推了出去。
那一巴掌力道不轻,庄乐瑶猛地向前一扑,踉跄着往前摔。
好在前面站在文竹,文竹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庄乐瑶一把。
桑娘子和庄桥揪起的心这才放下,等到庄乐瑶和文竹搀扶着走出牢狱,桑娘子才控制不住自己的面色,俯首在庄桥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庄桥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莫哭莫哭……跟着我们流放,指不定就死在路上,现在能免受黔刑,已然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桑娘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他,抽噎低声问:“你说的那个兄弟,当真……”
庄桥主动接过话,低声道:“铁山和我是同乡,今年还见过瑶瑶两回,直夸她乖巧伶俐……他家儿子你也是见过的,叫时雨,和瑶瑶同龄。”
经他提醒,桑娘子有了印象,“我记得他家还有个女儿,比瑶瑶小三岁。”
庄桥:“对,对,就是他。铁山虽然叫铁山,为人却十分细心,少时他还没个定性,快要弱冠转去学医,倒也学到了真本事……”
他絮絮叨叨的安慰在耳边响起,桑娘子却没有如他想象中松了口气,她紧紧攥着庄桥的袖子,低声喃喃:“但愿如此。”
哪怕庄桥说的千百个放心,她身为娘亲,总还是挂念庄乐瑶。
此去再相逢,不知何年何月。
*
庄乐瑶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头的天光。
明明已经春暮夏初,但牢狱中却仿佛弥漫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潮湿与阴冷,让人如身处寒冬腊月,冷到骨子里。
阳光落在身上是温暖的,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光尘,干燥温暖,远处隐约有花香传来,屏住呼吸,能听到掠过墙头鸟雀的叽叽喳喳声。
文竹一偏头,看到正是这一幕——庄乐瑶闭着眼睫,纤长浓密的眼睫像是蝴蝶翅膀轻轻颤动,她的神态十分认真和专注,像是感受着这难得的阳光。
她没有打扰,伸出胳膊牵引着庄乐瑶往前走。
和庄乐瑶不同,文竹并非平江府本地人。她从小便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人牙子。那一年她刚刚五岁,村里大旱,家家户户食不果腹。家中除了她,还有一双弟妹,爹娘把她卖出去换了三斗米。
这三斗米是否救活了爹娘和弟妹,她不知。
随着时间过去,她褪去了一开始的怨和不甘,最后对这些所谓“亲人”的印象已然变得模糊。无关怨怼,无关忧怯。
庄乐瑶感知到了文竹的贴心,朝她露出今日的第一抹笑。
文竹回望她,似乎被她的笑意所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起。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到了一开始的安静与内敛,默默地看着庄乐瑶。
他们十几个年岁小的丫鬟小厮被带到了一处,不远处,站着几个成年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此时,一个打扮得稍显丰腴的妇人走到了她们面前,她细长的眼睛扫过这一群人,眼睛在落在庄乐瑶身上时微妙的一顿,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往后看。
一圈看完,她从袖子中拿出一方手帕,在鼻子前晃了晃,佯装埋怨道:“这一批罪籍在牢里待的久了,身上都染着一股味,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