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娘顿时觉得这顿饭吃起来也是索然无味，立刻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冷声道：“下午出了什么事情？”

田妈妈给守在门口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们纷纷俯身行礼，退了出去。

旁人走后，田妈妈伸手虚虚搭在姚小娘的肩头，低声道：“奴婢听说，是今日午后，大娘子喊了三姑娘和四姑娘去她房中，府上三个姑娘，六姑娘被落下，心底着急，忍不住就去了正院外……可不巧，正被孙妈妈当场撞见了。”

姚小娘听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道：“舒姐儿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

许兰舒的性子她知道，有什么话都直来直往的，估计被孙妈妈抓到，还顶了几句嘴，才到现在尚未回来。

“咱们舒姐儿还小，娘子也切莫心急了。”田妈妈安抚道，“好在，大娘子顾忌着小娘，叫咱们姑娘抄五遍家训作罢。估摸时辰，应当快回来了。”

抄五遍家训，确实不算大的重责。姚小娘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

不过大娘子哪里会是顾忌着她，明明是顾忌着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宝贝金疙瘩。

“吕素英。”姚小娘目光流露出一丝冷意，随后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接着问，“下午她叫三丫头和四丫头过去，做什么？”

单独喊上四姑娘常有，这次却喊上了三姑娘，事出反常，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田妈妈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半响，小声道：“听说是在叫三姑娘和四姑娘学看账。”

吕氏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众人她正在教许玉颜和许兰舒学看账。前者暂且不提，后者只是府上失了小娘的庶女，她能“一视同仁”悉心教授，传出去对她的“贤名”大有裨益。她怎么会反而三缄其口，闭口不言？

她们院姑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姚小娘自然明白田妈妈迟钝中所包含的意思，“舒姐儿还是太稚嫩了，这件事本可大可小，正巧被抓住了把柄……也是难为她了。”

“娘子哪能这么说？”田妈妈急急开口，“娘子为姑娘殚精竭虑，分明将她保护得很好。”

姚小娘不语，半响，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把人保护得太好，未必是件好事。”

田妈妈揣度着姚小娘话中的意思……听娘子这么说，倒像是要教舒姐儿如何在后院生存下来了？

她来不及想出更多的东西。一个丫鬟匆匆跑了进来，“娘子，姑娘回来了。”

姚小娘回神，朝着门口望去。

门口，许兰舒慢吞吞地抬脚朝这边走，遇到门槛，她放慢了脚步，像是要在脑海中思考一番，才能跨过来。

熟悉的院子，她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稳。

就像是第一次来。

姚小娘站起身，她怀着孕，行动不方面，在田妈妈的搀扶下走到许兰舒身边，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确认她无事后，姚小娘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抄书吵得手疼不疼？”姚小娘牵着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瘦嫩的羊肉放入许兰舒面前的小碟子中，关切问。

许兰舒瞟了一眼站在门口尽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丹桂，“……不疼。”

她仰面看着姚小娘，脸庞稚嫩，眼睛圆圆，不过冷风吹得久了，眼角泛起了一抹红，看着叫人心疼不已。姚小娘察觉到了女儿的委屈，连忙伸手将她搂在怀中，“舒姐儿。”

许兰舒额头轻轻依靠在姚小娘的身上，宛如撒娇，看向丹桂的神情却是冰冷的，“娘，今日是丹桂非拉着我去看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被她用一种无辜且天真的语气说出来。

丹桂感受到姚小娘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冷汗涔涔，“不是……”

不是我，我没有！

许兰舒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接着道：“娘，丹桂伺候的不好，换一个伶俐点的丫头给我吧。”她朝着吕氏张开双手，“你看，我抄书抄得手都冻红了。”

三月初的天气，没有暖炉，自然手脚生寒，何况还是在外头一直放着。姚小娘看着那一双被吹得发红的小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温热，“乖。既然她伺候不好，换掉就是了。”

姚小娘是院子里的主，她既发了话，立刻有婆子进来，将哭叫着为自己求情的丹桂拽了起来，并腾出一只手捂住丹桂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田妈妈心底有一丝心疼。丹桂是她挑选上的，丹桂心底记着这份恩情，时不时会拿出自己的份例“孝敬”她，还说了要认她做干妈。若是她主动开口向姚小娘求情，姚小娘会绕过丹桂一命。而不是落得和银杏一样的下场。

她的心疼存续了两秒钟，又听到许兰舒如愿以偿的咯咯笑声，立刻将丹桂委屈的泪光抛在了脑后……她和姚小娘都不傻，虽然舒姐儿的手是红的，但干干净净，灰尘都不曾有一丝，反观丹桂，手上墨痕点点，连带着衣袖上面都沾了墨水。

那五遍家训，八成是丹桂抄的。这件事上，丹桂心底有委屈。

可那又怎样呢，她惹恼了主子，被主子所不喜，便是她做的不到位。

许兰舒才是田妈妈看顾着长大、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小主子。小主子容不下丹桂，她又何必现在拔尖冒头，反倒和娘子伤了情分？

为了一个几两银子就能买回来的丫鬟，不值当。

她说服了自己，走到姚小娘和许兰舒的身边笑着问：“明儿我再去挑几个好的，留给咱们舒姐儿。”

许兰舒憋闷了一下午的气终于通顺了，通顺的同时又有些空落落的，不过现在小娘围着她，照顾她的田妈妈也关心的看着她，她便重新展露了欢颜，“好啊。”

田妈妈看见她的笑脸，立刻搜肠刮肚在脑海中搜寻着趣事说给许兰舒听，逗得后者捧腹大笑。

姚小娘安静又温和地看着许兰舒含笑的眉眼，一只手暖着许兰舒的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许兰舒的头发。

她不介意许兰舒仗势欺人，她也不介意女儿对自己撒谎，她只是害怕女儿会在未来受到委屈。可是现在看来，女儿已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成长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