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雨后初霁。
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凌乱散着风雨吹落的细碎花瓣,每隔几步就有积水聚成一洼,倒映着久违的日光。
摆摊阿婆早早到了坊市东街,动作利索地将包子铺支起来。
一道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不消回头,摆摊阿婆便猜到了来人是谁,她笑容满面地转过身,“今日倒是来得早!”
脚步声停住,顺着嵌着绒花的鞋履上移,一袭碧色的衣裳随风飘拂。
来人是陆府的家生子庄乐瑶,从小在这一片长大。她爹庄桥深受陆家主君器重,庄乐瑶六岁那年,便被指去院子里跟着有经验的二等女使素问身后学本事。她性子活泼开朗,嘴巴又甜,沿街大多都识得她。
现在她年纪约莫十三四岁——正是抽条的年纪——身形纤细却不显瘦弱,白皙粉嫩的脸蛋上眉眼弯弯,眼睛明亮,脸颊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红润。
听到阿婆的声音,她绽开笑容,半是真心实意又半是故意哄阿婆一般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阿婆的手艺好!这几日下雨没能吃上,我和阿娘可都想的不行。今日坐在家里,闻到了包子香味,出来一看,果然是阿婆来了。”
阿婆被她生动的表情哄得眉开眼笑,她慈爱地伸手在女孩鼻尖上轻轻一点,嗔道:“你呀!上哪儿学的油嘴滑舌!”
她说着嗔怪的话语,面上却无半分恼怒,取出油纸后用鞣制的竹夹取了三个包子,“还是两个笋丝馅儿,一个杂馅儿?”
杂馅大多是鸡胗鸭胗做成,阿婆的丈夫是猎户出身,身子骨还硬朗的时候会去附近的山里猎些野鸡野鸭,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猎到獐子,后来年纪上去后阿婆拦着不让他去,杂馅包子再没了獐子肉。
庄乐瑶对此感触平平,唯有庄桥倒是经常在家唉声叹气,说吃肉不吃獐子,少了些滋味。
“今日要两个杂馅。”庄乐瑶摇了摇头,朝阿婆比了两根手指。
阿婆动作轻巧地多给她包了一个,新鲜出炉的包子冒着热气,她一边递给庄乐瑶,一边轻声嘱咐:“小心烫。”
庄乐瑶将铜板放在摊子上,接过阿婆递过来的包子,笑声清脆:“那阿婆,我先走啦!”
倒是难得见到她这般火急火燎的样子。
“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做什么去?”阿婆在后头问。
“去给我爹买些下酒菜。”庄乐瑶说,“去晚了好地方都被人挑走了。”
告别阿婆,庄乐瑶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袖袋。
感知到袖袋里面沉甸甸的重量,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这可都是她赚的月钱!
上个月素问姐姐说,她现在能做的事情多了,可以和府上其他小丫头一样领例,于是趁着大娘子来看望二郎时提到了此事。
大娘子思量一番,应下每个月给五十文月钱。
这是她拿到月钱的第一个月,她兴致勃勃去找阿娘,桑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笑着让她自己决定这笔钱怎么用。
她激动的晚上险些没睡着,是买街东时兴的绢花,还是巷口彩捏的泥人……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爹爹和阿娘买些吃食。
庄乐瑶的步子很轻快。这几日爹爹的面色不太好,阿娘问起来时总是笑着安抚说“没事没事”,但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很快,她走到了东街尽头的熟食铺站定。沿街的熟食铺不少,但属这家味道最好,若是来的晚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别家。
她要了小半扇猪耳朵和一截炖烂的筒子肉,又从袖袋里取出对应的铜板——原先沉甸甸的袖袋瞬间空了一大截,只剩下两枚铜子在袖子里晃啊晃。
不过接过店伙计递来的油纸包时,庄乐瑶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愿能让爹爹开心一点吧。
这一趟出门满载而归。空气中弥漫雨后清润的气息,混杂着一路碾碎的芳菲,流连枝头的雀鸟轻掠过水面,转眼消失天际,庄乐瑶感受着将离的春意,哼着歌一蹦一跳往回走。
路过转角时,迎面走来的两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两人身形颀长,隔了约莫半步左右距离,前者身穿渐变靛蓝色锦袍,微微偏头听身后人说着什么,露出的侧脸斯文俊美。
看着约莫十七八岁,但身上却沉淀着一股和年纪并不匹配的内敛和矜贵,唯有步伐闲适随性,透露出他这个年纪的不羁和无束。
忽然,他似乎注意到了庄乐瑶的视线,抬眸朝这边瞥了一眼。
眼神冷淡又凌厉。
庄乐瑶蹦跳的动作倏然停止,不知怎的,在他的眼神下有些局促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袍。
不过很快,她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光明正大走路,有什么好避让的?
思及此,她眨了眨水润的眼睛,直面迎了上去。
谁知男人先一步收回视线,对身后人吩咐了几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庄乐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轻而缓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迈着轻快步子回陆府。
陆府的门口有两人值班。他们对庄乐瑶自然是不陌生的:府上谁不知道庄桥是主君亲信的账房先生,替他管着下面四五处良田和庄子。
庄桥受重视,连带着桑娘子和庄乐瑶都沾了光。
值班的两人和庄桥差不多岁数,也是看着庄乐瑶长大的,见她不好好走路,抬高声音提醒了一句,“乐瑶啊,刚下过雨,走慢些别摔了。”
庄乐瑶端端正正站定,吐了吐舌头,“知道了梁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