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三号田布阵后的第五个夜晚。
陆尘照常盘膝坐在稻草铺上,运转太虚炼气诀进行日课。炼气六层的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经过这些天的巩固,已经不再是初破境时的湍流,而是一条安静宽阔的河。
丑时三刻。
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暗金色竖瞳,忽然睁开了。
陆尘的身体轻微一震。
不是被吓的——是视觉被强行切换带来的冲击。太虚神瞳的视觉与肉眼不同:肉眼看到的是物体的表面,是颜色和形状;神瞳看到的是"本质"——灵气流动的轨迹、阵法禁制的结构、天地法则在万物上留下的纹路。
现在他两只眼睛闭着,体内的第三只眼却睁得大大的。
他"看到了"整个杂役院。
透过土墙。透过瓦片。透过地下三尺的泥土。
——杂役院屋顶的瓦片下面,藏着十几枚下品灵石。不是一块藏起来的,是分散在瓦片和檩条之间,像是被什么人分批塞进去的。虫蛀过的痕迹表明这些灵石至少在这里藏了几十年。
——赵管事的屋梁上有一把生锈的短剑。剑刃上挂着一串符纸,时间太久,符纸上的符文已经模糊了。但从残留的纹路看,是驱鬼镇邪的低级符咒。一个杂役管事在自己的房梁上挂驱鬼符。
——张横睡在外门弟子的单人房。他的枕头下面塞着一张符——不是他自己画的,是买的。掌心雷符,下品。对凡人管用,对炼气七层以上的修士是废纸。
陆尘把这些画面一一扫过,目光向更远处延伸。
功法阁。
一座三层石楼。落云宗存放功法典籍的地方。他站在杂役院里,隔着两百丈的距离,隔着一片松林、两道院墙、七间房舍——
功法阁外面覆盖着七层禁制。
七层禁制,在神瞳的视野里清清楚楚:像七道透明的光膜,一层套一层地包住整栋楼。最外面一层是基础的预警禁制,有人碰到就会发出示警。第二层是防御禁制,免疫筑基期以下的攻击。再往里越来越强——但再强,在神瞳面前也无所遁形。
他看到了每一层禁制的节点位置、能量流向、触发条件。
他甚至看到了第七层禁制的破绽——灵气的流转在右下角有一个半寸宽的间隙。
然后他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功法阁的地基之下——大约三丈深的位置——还有一层空间。不是地下室,不是地牢。是暗层。禁制完全不同于上面七层——不是落云宗的禁制风格,不是苍玄大陆任何一个宗门的风格。
是仙域的手法。
太虚殿的禁制手法。
陆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虚殿的禁制,出现在一个苍玄大陆的九品小宗的功法阁地下。
这不可能。
神瞳的视野继续拉远。越过功法阁,越过内门弟子的居住区,越过宗门大殿——落到后山。
后山的山体深处。
那里有一个封印。
陆尘看不清封印的内容。神瞳现在的力量太弱了——它自主睁眼不是因为陆尘唤醒了它,而是它感应到了什么,被动地激活了一瞬。视野已经开始模糊,画面的边缘正在被黑色侵蚀。
他"看到了"封印的形状——球形,直径至少三十丈,表面遍布着银白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他认识。
是清玄的手笔。
太虚仙帝第七弟子清玄的独门封印术。
清玄,来过后山。
神瞳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识海深处,暗金竖瞳缓缓闭合,像一道门被关上。门缝里最后透出来的一丝光,似乎带着某种情绪——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某种深沉的、仿佛等待了很久的期待。
陆尘重新睁开肉眼。
稻草铺。鼾声。从窗户裂缝里灌进来的月光。
一切都和几个呼吸前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清玄来过这里。
功法阁地下藏着太虚殿的东西。
后山有一个等待了千年的封印。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不是惊讶——仙帝不会被惊讶这种情绪占据超过一息。他在做的,是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看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图。
太虚殿覆灭→清玄带领残部逃到下界→在苍玄大陆某个角落建立起落云宗→在功法阁下埋藏传承→在后山封印了某个东西。
为什么选这里?
清玄逃亡的时候有几千条逃亡路线可选——从九霄往下有三十六个界域,每一个都有能藏人的地方。但他选了苍玄大陆,选了这片连灵脉都贫瘠得让人心酸的偏远角落,选了这么一个最高战力只有元婴境的小宗门。
原因只有一个。
藏木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