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这样长久地与他在一起,她曾以为,他们在一起会是热烈喧嚣的,一如从前她在熙攘的街头笑着闹着闯着祸,但回头时总会见他在灯火下笑意温柔。可如今,他们的生活寂静到像相伴几十年的年迈夫妻,相敬如宾波澜不惊。曾经要给她天下许她后位的疏狂,如暗夜雷电,霎时照亮天际,又转瞬消散。
也许这才是婚姻与爱情的真实面目,一切终会归于空无。
除了肃予君,忘忧见得最多的人就是胡太医了,可老头每次见她叹的气一次比一次长、一声比一声深。虽然每次胡太医都背着她交代医嘱,但忘忧明白自己的身体已到了穷途末路——解药竟然一直没有眉目,而她的身体又持续亏耗,一直没有好好将养。
于是忘忧被人如琉璃般供了起来,每日吃饭喝水坐卧行走都被精心照看。这日午饭后忘忧一阵阵犯困,仍被柳烟拉着到园中散步,因为胡太医交代过饭后不要马上躺下休息,最好先消消食。
这是霜锏院后一处小小的花园,园中只有一条小径,旁边栽种松柏,这个园子在王府最深处,和其他院落并不相通,风景也有些肃杀无趣,所以平日鲜有人来,只有柳烟陪着忘忧在此走走。今日,沿着小路刚走几步,就听到前方有人说话的声音。忘忧不想和府里任何人照面,刚想和柳烟转回去,对方却已经发现了她们。
那一队人中的一位嬷嬷,只以为是哪院的丫鬟,张嘴便训斥道:“怎么如此不懂规矩,见到王妃也不知行礼?”
忘忧抬头望去,发现是李洛儿带着几位嬷嬷和丫鬟也在此处散步。
柳烟松开牵着忘忧的手,向李洛儿行了个礼,李洛儿急忙说:“姑姑不必多礼。”天气已至初冬,忘忧畏寒已经披上了狐裘,一袭雪白皮毛映衬着面色莹白如玉,只是脸比以往更瘦削,衬着一双眼睛更加幽深。对比起来,李洛儿衣着却很单薄,这愈发突显了她的肚子,看上去已快临盆。
李洛儿身边都是她心腹之人,深知这位叶姑娘与明王的纠葛,也知道李洛儿身为明王妃的委屈和不甘。这个姑娘被端王府掳走之时,她们无不拍手称快,王爷和王妃虽然感情不笃,但如今也是有了孩子。一个女子,有了妃位有了孩子,其他也并没有什么重要。但她们未曾想这位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接回王府,看着王爷最倚赖的柳烟姑姑对她照顾有加的样子,想必是被王爷金屋藏娇在霜锏院。
李洛儿未曾预料到这样的碰面,一时怔愣住了,双手不由地抚上肚子,碎碎地念叨着:“我、我来此处……”话刚说出口,又忽然打住,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府主母、明王正妻,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旁边的嬷嬷心领神会,见忘忧盯着李洛儿的肚子,立即说道:“王妃再有月余就快临盆了,太医说这一胎是个健硕的小世子,为了生产顺利,特嘱咐要多走动走动,以免到时辛苦。”李洛儿低头轻抚肚腹,神色安详,嘴里却轻斥道:“嬷嬷不要多嘴。”然后转眼看向忘忧,仰头露出一个高傲的笑。
那位嬷嬷的话,让忘忧想起当初在端王府时,肃宣明满含恶意地说“李洛儿已有两个月身孕”,她顿时心念万千,她记得自己那时的愤恨痛苦,也有那么一瞬想争个高低,但最终她露出一个浅浅笑意,这一切只在唇边化作一句:“恭喜。”
李洛儿愣了一下。这个孩子是个交易,是她的丈夫为了救眼前这个女子的报酬。她得到了她需要的,可是仍有万般思绪难以言说……许久她才轻轻回道:“谢谢。”
场面一时静下来,只有风自身边刮过的声音。
世间万物唯有时间最是无情,只不到一年的光阴,她们再见时已不是万事都得争出个高下的女孩了。时间无情淌过,留在她们身上的刻痕,让她们看清了彼此的爱与恨,挣扎与无奈。
靖安的冬有些过于寒凉了,忘忧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