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女孩带回海燕号之后,埃斯佩兰萨让厨子煮了一碗热乎乎的鱼汤,又找了一条干净的麻布巾,帮小女孩擦了脸和手。
洗干净之后的小女孩看起来更加瘦小了,大约七八岁,脸色苍白,两颊凹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她的红铜色头发打了好几个结,但质地很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喝了半碗鱼汤之后,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
她说的不是西班牙语,或者说,不是埃斯佩兰萨习惯的那种口音。小女孩说的是带着浓重加那利群岛口音的西班牙语,把"s"吞掉一半,"r"发得含含糊糊。好在系统赋予了埃斯佩兰萨的语言理解能力,她连蒙带猜地听懂了七八成。
小女孩叫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今年八岁。她原本跟哥哥一起住在大加那利岛的一个小渔村里。
她的哥哥,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今年十七岁。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兄妹俩从小相依为命。哥哥靠给人打零工和偶尔出海捕鱼养活两人,日子虽然穷,但兄妹俩感情很好。
然后,在将近一年前——
"他们把我哥哥抓走了。"
伊莎贝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那条麻布巾的边缘。
埃斯佩兰萨轻声问:"谁抓走了他?"
"穿军装的。国王的人。"伊莎贝尔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灰蒙蒙的疲倦,"他们到村子里来,说要招兵。看到年轻的男的,直接就抓走。我哥哥想跑,被他们用枪托打了一下脑袋,拖走了……"
埃斯佩兰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听说过"抓壮丁"这种事,18世纪的西班牙军队经常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补充兵员。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具体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哥哥被抓走后……你怎么办?"
"隔壁的胡安大叔一家照顾我。胡安大叔是哥哥的朋友,他说哥哥走之前拜托过他……"伊莎贝尔的声音越来越低,"哥哥说他会寄钱回来,让胡安大叔帮忙照顾我。他走了以后,真的寄过两次钱……后来就没有了。"
她攥着麻布巾的手指收紧了:"胡安大叔说,哥哥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了。"
埃斯佩兰萨沉默了很久。
"那你是怎么到海盗船上的?"
"胡安大叔说要去打鱼,问我要不要去。我从来没出过海,就……就跟去了。"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们在海上遇到了一艘大船。那艘船追我们。胡安大叔让我们快划,但是追不上他们……他们上来了……胡安大叔和路易斯哥哥——"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发颤,"他们……他们想保护我,那些坏人……他们用刀——"
她没有说完,但埃斯佩兰萨已经明白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伊莎贝尔攥得发白的小拳头。小女孩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好了,好了。"埃斯佩兰萨轻声说,"不说了。你已经安全了。"
伊莎贝尔抬起头,泪水从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滑过她沾着鱼汤油渍的脸颊:"……小姐,你会把我转卖掉吗?"
埃斯佩兰萨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然后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柔的笑容:
"不会。没有人会卖掉你。"
那天下午,埃斯佩兰萨在海燕号的甲板上处理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战利品。
海盗船上搜出来的那箱财宝其实不大,大概一个鞋盒大小。打开来看,里面多半是零散的银币和铜币,夹杂着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和一枚成色不算太好的金戒指。总价值粗略估算下来,大概在10到15比索左右,不算多,但对于这船水手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意外之财。
埃斯佩兰萨把船长巴勃罗和大副叫到一边:"船长,这箱东西我不拿。分给弟兄们吧。"
巴勃罗愣了一下:"小少爷,按规矩……"
"我知道按规矩,船主应该拿大头。"埃斯佩兰萨打断了他,"但这箱东西是从海盗船上搜来的。昨晚大家拿命拼了一场,没有船员们拼命,我们这会儿都沉在海里喂鱼了。这箱战利品,就当是我请全船弟兄喝一顿酒。"
巴勃罗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他转身之后,埃斯佩兰萨看到他在大副耳边低语了几句。大副听完,看了一眼埃斯佩兰萨的背影,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后来埃斯佩兰萨才知道,那天晚上船长宣布"小少爷把战利品全部分给大家"之后,全船的水手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从那以后,海燕号上的每一个人都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共识:"卡洛斯小少爷"说的话,就是命令。
第二件事:俘虏的处理。
海盗方面,被抓住的七个海盗中,有两个在昨晚的混战中伤重不治。剩下的五个被船长下令绑起来关在货舱里,等回到哈瓦那之后交给港口当局处理。
被海盗抓来的五名船员,经过询问,其中两个是古巴本地人,三个是墨西哥人。船长答应他们,海燕号返航途中会在墨西哥湾停靠一下,让他们各自回家。
至于伊莎贝尔。
"你暂时先跟着我吧。"埃斯佩兰萨蹲在伊莎贝尔面前,认真地说,"我住在哈瓦那。那里有一个教堂,还有一些很好的阿姨,她们会照顾你。你可以在那里学一点东西,吃饭睡觉都不用担心。"
伊莎贝尔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埃斯佩兰萨几乎没绷住的话:"……那如果我哥哥还活着呢?"
埃斯佩兰萨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伊莎贝尔毛茸茸的红色头顶:"如果我认识的人里面有谁能帮你找到你哥哥,那我会尽全力去求他帮忙。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老军官,他打过很多仗,认识很多军队里的人。如果他愿意帮忙,说不定能找到你哥哥的下落。"
伊莎贝尔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小簇光。
那簇光很微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根蜡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亮着。
埃斯佩兰萨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尽力帮她找到她哥哥。
接下来的航程倒是没有再出什么意外。
海燕号沿着既定的航线,一路向西南偏西的方向行驶。第七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时,瞭望员从桅杆顶端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呼喊:"陆地!——看到陆地了!哈瓦那!"
埃斯佩兰萨从船舱里走出来,眯着眼睛望向远方。
海平线上,一座熟悉的城市的轮廓正在晨光中徐徐展开,白色的城墙、教堂的钟楼、要塞的棱角、港口的桅杆森林……像一幅被金色阳光镀了边的水彩画,在加勒比湛蓝的海面上缓缓铺开。
哈瓦那。
她回来了。
伊莎贝尔站在她身边,也学着埃斯佩兰萨的样子遥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紧张。
"小姐……那就是哈瓦那吗?"
"是。"埃斯佩兰萨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就是哈瓦那。你以后的家。"
伊莎贝尔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朝埃斯佩兰萨的方向靠了靠。
海燕号缓缓驶入哈瓦那港。码头上依然熙熙攘攘,搬运工、商人、水手、渔夫、小贩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埃斯佩兰萨牵着伊莎贝尔的手走下跳板,踩上了哈瓦那的石板路。
加斯帕尔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行李和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埃斯佩兰萨在塞维利亚买的那些新饰品。
阳光很暖和。海风中混杂着烤鱼、烟草和热带花卉的气味。远处教堂的钟声刚好响起,当当当,传遍了整个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