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佩兰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西班牙去过了，海盗打过了，还捡了一个红头发的小妹妹。
——这一趟出海，收获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伊莎贝尔："走吧，我先带你去见一个做饭很好吃的多洛雷斯太太，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伊莎贝尔仰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簇小小的光还在亮着。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埃斯佩兰萨牵着伊莎贝尔的手走下跳板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她有些意外的事。
小女孩下船之后，没有到处看，没有问问题，甚至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她身后一样，默默地、紧紧地跟在她半步之内。埃斯佩兰萨往左走，她就往左跟；埃斯佩兰萨停下来跟船长说话，她就贴在埃斯佩兰萨腿边站着，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条沉默的、红头发的、灰蓝色眼睛的小尾巴。
埃斯佩兰萨一开始没太在意，她觉得小姑娘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到了陌生的地方，紧张是正常的。
但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伊莎贝尔是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把自己牢牢绑定在埃斯佩兰萨身边。
码头上有个搬运工扛着一大捆麻袋从旁边经过，嘴里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声音大了些，埃斯佩兰萨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裙摆被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了。低头一看，伊莎贝尔整个人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个搬运工的背影。
埃斯佩兰萨蹲下来，跟伊莎贝尔平视："怎么了？"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只是攥着她裙摆的手指又紧了一些。
埃斯佩兰萨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伊莎贝尔攥着她裙摆的那只小手。小女孩的手小小的，凉凉的，骨节突出，像一只受冻的小鸟。
"那走吧。"她站起来，没有松开手，"我们先去把船上的货安排好，然后带你去见那个做饭很好吃的多洛雷斯太太。"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但跟在她身后的步子，稍微轻快了一点点。
在码头仓库区找商行办事的路上，埃斯佩兰萨走在前面，伊莎贝尔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大概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埃斯佩兰萨走快，她就小跑跟上。埃斯佩兰萨停下跟人说话，她就安静地站在旁边，不吵不闹，只是用那双圆溜溜的灰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埃斯佩兰萨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一阵恍惚。
她想起了以前。
奶奶养过的一只猫，也不算是养，就是有一天突然自己住进来的，特别胖——特别粘人。每次埃斯佩兰萨回家，那只橘猫就会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一圈，然后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用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她看。
跟现在伊莎贝尔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奶奶走了之后，那只橘猫也蔫了好一阵子。不吃不喝，整天趴在奶奶的藤椅旁边，也是用这样的圆眼睛盯着门口看，好像在等人回来。
后来橘猫也走了。老死的。走的时候很安静，趴在奶奶的藤椅上，像睡着了一样。
埃斯佩兰萨把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玩手机。她以为自己把那些记忆埋得很深。
但这一刻，在一个异国码头的喧嚣中，那些记忆突然翻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埃斯佩兰萨停下脚步，转过身，蹲在伊莎贝尔面前。
伊莎贝尔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也停下来，有些不安地攥着衣角。
"伊莎贝尔。"埃斯佩兰萨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在找到你哥哥之前，你就跟着我吧。"
伊莎贝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如果……"埃斯佩兰萨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如果很久很久都找不到，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也没关系。你可以在哈瓦那住下来。有一个做饭很好吃的多洛雷斯太太，她一个人住着一栋大房子，总说冷清，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跟她做个伴。"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没有那种哄小孩的敷衍语气。
伊莎贝尔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攥着衣角，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埃斯佩兰萨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小女孩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那双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埃斯佩兰萨之前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有人刚刚点燃了一盏灯。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带着微微颤抖但异常认真的声音说："我叫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
她停了一下："八岁。"
又停了一下："……姐姐。"
最后那一声"姐姐"说得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害怕被拒绝。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容。
"好，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八岁。"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女孩冰凉的小手，"那以后就请多指教了，伊莎贝尔。"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只握住了她的手，埃斯佩兰萨的手比她的大多了，暖烘烘的，把她的整只手都包在了掌心里。
她抿了抿嘴，没有笑出来，但她攥着衣角的另一只手终于松开了。
在带伊莎贝尔回家之前，埃斯佩兰萨先去办了一件正事，处理船上那些货。
这一次出海往返，船上装的货物分两批：
去塞维利亚带的上等品质三桶古巴蔗糖、哈瓦那本地最好的两箱手选烟叶、圣母手工艺工坊的女工们织的一小捆靛蓝染色的布料。
返程哈瓦那时带回来的两桶塞维利亚白葡萄酒、殖民地最缺的橄榄油一桶，还有给庄园备的一套铁制工具。然后是给多洛雷斯太太带了一卷细羊绒布料当礼物，再加上几件她自己买的塞维利亚正流行的饰品，无论是自己带或者送人都很合适。
埃斯佩兰萨在码头边的仓库区找到了之前接触过的那家商行——"圣克里斯托瓦尔商行"在哈瓦那的分号。分号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安达卢西亚人，姓穆尼奥斯，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须，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塞维利亚口音。
穆尼奥斯掌柜验了货之后，给出了一个让埃斯佩兰萨还算满意的报价。
穆尼奥斯掌柜拨着算盘珠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少爷，这些货你要是全部委托我们商行代售，我们可以收一成的代办费。如果你自己有路子卖，葡萄酒和橄榄油在哈瓦那不愁销路，你拿去卖给那些开餐馆的或者大户人家的厨子，至少能多赚三成。"
埃斯佩兰萨想了想："蔗糖和烟草走你们的路子吧，省心。葡萄酒和橄榄油我带回去，有地方处理。工具和布料也留着自用。"
穆尼奥斯掌柜点了点头，利索地写好了一张收据，又预付了蔗糖和烟草的一半订金，十三枚里亚尔，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叮叮当当响。
埃斯佩兰萨掂了掂钱袋，心想：这一趟跑下来，光货物的利润就有三十多比索，加上卖掉海盗船上搜来的那些战利品的进账，这一趟出海，扣除船员工资和补给，净赚了差不多四十多比索。
海燕号的成本，跑两趟就能回本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