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离开塞维利亚后的第六个夜晚。
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很低,遮住了大部分的星光,能见度很差。海风比白天减弱了不少,帆布软塌塌地垂着,海燕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几乎是贴着水面在滑行。
埃斯佩兰萨在自己的小船舱里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惊醒了。像是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像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几秒钟,竖着耳朵仔细辨认那个声音的方向。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撞击船壳。
埃斯佩兰萨穿越前虽然不是什么航海专家,但她看过不少纪录片和电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让她后背一凉的想法,有人正在用钩爪钩住船舷。
她没有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从吊床上坐起来,穿上了靴子,把外套披在身上,然后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匕首还在。
她轻轻推开舱门,探出头去。
甲板上很暗,只有船尾的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晃,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昏黄色光圈。值夜的水手应该站在船头的位置,但她看过去的时候,没看到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甲板上有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正从船舷的方向朝船中央移动。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刻意踮着脚在走路,但在寂静的夜里,木板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侧过头,透过船舱门板的缝隙往外看,借着那盏油灯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几个黑色的影子,正弓着腰贴着船舷内侧移动。每个人都身材精瘦,动作敏捷,手里握着短刀或者弯刀。
埃斯佩兰萨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在夜里登船了。
她的心脏砰砰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慢慢后退了一步,贴着船舱的内壁,脑子里飞速运转:
瞭望员在哪?是被干掉了还是没发现?
加斯帕尔睡在隔壁的船舱,他听到了吗?
对方有多少人?已经上来了多少人?
就在这时,隔壁船舱的门也轻轻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只粗糙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朝她的方向微微一摆,那是加斯帕尔的手势,意思很明确:我知道,别出声,等我。
埃斯佩兰萨屏住了呼吸。
加斯帕尔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全副武装了,皮甲扣好了,军刀挂在腰间,□□别在背后。他的动作像一只老猫一样无声而敏捷,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把所有的声响都消解掉了。
他蹲在船舱门口的阴影里,侧着头听了几秒钟,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九个,在左舷。可能还有更多在船下。"
埃斯佩兰萨的神经绷紧了。
九个。还有更多没上来的。
她记得海燕号上一共有十四个人,算上她和加斯帕尔。瞭望员生死不明,剩下的船员大部分在睡觉,真正能立刻投入战斗的,可能只有几个。
"怎么办?"她用气音问。
加斯帕尔沉默了一瞬:"不能让他们合围。我去引开他们,你想办法叫醒其他人。"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小少爷,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叫醒所有人。"
然后他不等埃斯佩兰萨回答,就猛地从阴影中站了出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让埃斯佩兰萨的视觉还没有反应过来,耳朵就先捕捉到了声音:“拿起武器!——有海盗!”
这一声暴喝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甲板上的那些黑影明显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想到会被提前发现。
但加斯帕尔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拔出□□,朝最近的那个黑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火光一闪,刺鼻的硝烟味立刻弥漫开来。
那个黑影发出一声惨叫,捂着小腿倒了下去。
这一枪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甲板。
埃斯佩兰萨没有发呆。在加斯帕尔开枪的同时,她已经冲向了船员舱的方向,一边跑一边用最大的声音喊:"海盗!海盗登船了!所有人起来!拿起武器!"
她砸开第一个船舱的门,里面睡的是大副和一个老水手,两人被枪声和喊声惊醒,正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海盗上船了!左舷!快拿武器!"
大副的脸色瞬间变了,但他是老海员了,清醒只需要一秒钟。他一把抓起枕头下面的短刀,光着脚就跳了起来:"多少?!"
"至少九个!还有人在上船!"
大副冲了出去。
埃斯佩兰萨继续砸下一个舱门。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船员们一个接一个被叫醒,虽然有些人还穿着睡觉的麻布短裤,但每个人都抓起了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水手刀、短棍、鱼叉,甚至还有一个厨子举着一把剁骨头的厚背菜刀冲了出来。
但局面仍然不乐观。
埃斯佩兰萨从船舱里冲回甲板的时候,看到了一幅混乱而危险的画面:
加斯帕尔正被四五个海盗围在船尾附近。他刚才那一枪之后就没有时间重新装弹了,现在正用军刀跟对手搏斗。他的刀法利落老练,每一刀都不多余,不像是"挥舞",更像是"计算",每一刀都精准地朝对手的要害去。但他面对的毕竟是四五个人,而且他的左腿明显有些不灵便,那颗埋在膝盖里的旧弹丸在潮湿的海上天气里正在折磨他。
而船舷边,更多的黑影正在翻上来。
埃斯佩兰萨看到一张黝黑的面孔翻过船舷,嘴里咬着一把弯刀,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从那张脸上的伤疤和破旧的水手服来看,毫无疑问,是加勒比海盗。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硬拼是拼不过的。
这些人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而海燕号的船员大多是正经商船水手,虽然不怂,但论打架的狠劲和经验,肯定不如这些海盗。
她需要——制造混乱。
埃斯佩兰萨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甲板,最后落在了船尾厨房旁边的那个大桶上。
朗姆酒。
多洛雷斯太太让厨子带上船的,说"海上湿气重,喝两口暖暖身子"。满满一大桶,还没怎么动过。
她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厨子!你的刀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