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举着菜刀正犹豫要不要冲上去的厨子愣了一下："啊？"

埃斯佩兰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厚背菜刀，对准朗姆酒桶的盖子狠狠剁了下去。

咚！咚！咚！

木屑飞溅。第三下的时候桶盖裂开了，浓烈的朗姆酒味扑面而来。

"小少爷你要干什么——"

埃斯佩兰萨没有回答。她扔下菜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这是她在塞维利亚逛街时顺手买的，本来是想着以后给多洛雷斯太太带回去点炉子用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她拔开火折子的盖子，用力吹了两下，火苗在夜风中亮了起来。

然后她扯下一截衣袖，浸进朗姆酒桶里，让布料吸饱了酒液，用一根晒衣服的竹竿挑着，举到火折子旁边。

"加斯帕尔！让开！"

加斯帕尔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脸色一变，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海盗，顺势往后一滚，离开了那片区域。

埃斯佩兰萨把点燃的布条连着竹竿一起，朝海盗最密集的甲板区域用力扔了过去。

布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了甲板中间。

轰的一下，朗姆酒浸过的甲板碎片上立刻燃起了一片低矮的火焰。火焰本身并不大，但在深夜里、在漆黑的海面上、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掌控了局面的那一刻，突然亮起的火光比任何武器都有效。

刚翻上船的那几个海盗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得往后一退，嘴里发出了一串急促的、埃斯佩兰萨听不懂的叫骂。围攻加斯帕尔的那几个人也分了神，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那片火焰。

就这一瞬间的分神，足够了。

加斯帕尔抓住机会，一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海盗。大副带着两个水手从左侧冲出来，将一个正在发愣的海盗按倒在地。厨子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木板条，朝另一个海盗的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那家伙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埃斯佩兰萨没有停下来。她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最大的声音喊着："大家不要分散！两人一组！守住船舷！不要让他们再上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喊的对不对，但这个时候，有人在指挥本身就是一剂强心针。船员们下意识地按照她的话行动，开始两两组队，守住各自的方向。

加斯帕尔趁着手下有了喘息的机会，快速捡起地上的一把海盗弯刀，双持武器，重新站稳了脚跟。

刀光在他手中交错，像两条银色的蛇。

又过了几分钟，这几分钟对埃斯佩兰萨来说像是几个小时。最后两个还在顽抗的海盗看到同伴倒的倒、被按住的被按住，剩下的人被火光和越来越多的船员包围，终于失去了斗志。其中一个扔下弯刀，翻过船舷就往外跳，扑通一声落进了黑色的海水里。另一个犹豫了一下，被大副从背后一棍子打在后脑勺上，软倒了下去。

结束了。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海盗，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朗姆酒点燃的火焰已经被水手们用湿布扑灭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木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

埃斯佩兰萨靠在一根桅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腿在发抖，刚才太紧张了，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没感觉，现在一放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加斯帕尔走过来，军刀上还在滴血。他的左肩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他站在埃斯佩兰萨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刚才那一下——火——做得好。"

能让加斯帕尔说出"做得好"三个字，埃斯佩兰萨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她靠着桅杆，扯出一个有些发虚的笑容："……那是多洛雷斯太太的朗姆酒。回去让她再装一桶。"

天亮了。

加勒比的日出来得很快，从海平线上泛起第一道鱼肚白，到整个太阳跳出水面，前后不过十几分钟。金色的阳光洒在被血和酒浸染过的甲板上，把昨夜那场混战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一夜没睡的埃斯佩兰萨站在船头，手里端着一杯厨子硬塞给她的热咖啡，虽然这年头的咖啡又苦又涩，跟现代加了奶泡和糖浆的完全不能比，但热腾腾的液体灌下去，确实让她觉得活过来了。

船长巴勃罗正在清点战果。他走过来，表情有些复杂："小少爷，昨晚的事……我代表全船的人谢谢你。要不是你反应快，我们这会儿可能已经被人扔到海里喂鱼了。"

埃斯佩兰萨摆了摆手："大家都出了力。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巴勃罗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个让她精神一振的消息："我们在西南方向发现了一艘船。不远，大概两三海里的距离。看起来是那些海盗的船，应该是趁着天黑泊在那边的，等这边得手了再过来接应。"

埃斯佩兰萨立刻站直了身子："能追上去吗？"

巴勃罗露出了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容："他们的主力都在咱们甲板上躺着呢。那边剩不了几个人。我让大副带着几个弟兄，坐小艇过去看看。"

大约四十分钟后，大副回来了。

他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群人，和一小箱财宝。

大副带回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那艘海盗船是一艘小型单桅快船，船体破旧，船帆打着好几个补丁，看起来就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浪船。船上只剩下四个留守的海盗，看到大副带着人划着小艇靠近，连像样的抵抗都没做，两个跳海跑了，一个跪地投降，还有一个喝得烂醉如泥，正躺在船舱里打呼噜，被大副一脚踢醒。

而在这艘破船的底舱里，大副发现了六名俘虏。

其中五个是成年男性，穿着破破烂烂的水手服，看起来也是被海盗抓来的船员。至于抓来做什么，可能是想逼他们入伙，也可能是想卖到某个种植园当劳动力。

但剩下的那一个，让大副有些不知所措。

"是个小女孩。"他挠着头向埃斯佩兰萨禀报，"大概七八岁，红头发。我们问她什么她都不说，缩在角落里发抖。那些海盗好像在底舱关了她好几天了……她身上很脏，但看起来没什么外伤。"

埃斯佩兰萨心里一紧。

她跟着大副走下小艇，登上了那艘海盗船。底舱又黑又臭，弥漫着一股海水、霉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让她差点吐出来。

在一堆破渔网和空木桶之间，她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紧紧地抱着一根腐朽的木柱。她的头发是那种在加勒比很少见的红铜色，在从舱口漏进来的光线下，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焰。她的脸上全是污垢和泪痕，眼睛很大，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正充满惊恐地盯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埃斯佩兰萨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蹲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让自己的视线跟小女孩平齐，然后用最轻、最柔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木柱抱得更紧了。

埃斯佩兰萨没有催促。她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她在塞维利亚买的石榴花银胸针。她把它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伸到小女孩面前，让她能看清楚。

"这个漂亮吗？是我在西班牙买的。你看，这个石榴花的花瓣是一片一片刻出来的..."

她慢慢地说着一些没有意义但很温柔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黑暗的底舱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慢慢地流淌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埃斯佩兰萨以为小女孩不会开口了，那个女孩终于动了。

她松开了木柱，慢慢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枚银胸针。

然后她用一种嘶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声音，说了一句："……伊莎贝尔。"

埃斯佩兰萨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

"伊莎贝尔。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