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佩兰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您是说……我应该去。”
"我是说,"老军官端起巧克力又喝了一口,"你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埃斯佩兰萨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涌上来。
老军官放下杯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不过,放你一个人去肯定不行。一个年轻的贵族小姐坐船横跨大西洋,路上要经过几个海盗活动频繁的海域,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以乔装"
"我知道你可以乔装。"老军官抬手打断了她,"但你还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跟着你。不是那种只会端茶倒水的仆人,而是真正在刀口上滚过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我手底下当过兵,退役后在哈瓦那做码头护卫。四十出头,老实本分,身手在退伍老兵里算最好的那几个。他家里人口多,一个卧病的老母亲、一个做洗衣工的妻子、三个小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要是雇他,他肯定会感恩戴德地给你卖命。"
埃斯佩兰萨立刻明白了老军官的意思,脱口而出:"他叫什么名字?"
"加斯帕尔。"老军官说,"加斯帕尔·埃雷拉。你可以叫他加斯帕。明天我让他来见你。"
第二天餐馆闭店后,埃斯佩兰萨见到了加斯帕尔·埃雷拉。
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人群里属于那种"多看他一眼都会忘记长什么样"的类型,太适合当保镖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短刀。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选择了垂在身体两侧,但他的眼睛很稳。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靠什么吃饭的人的眼神。
"加斯帕尔·埃雷拉。"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古巴本地人的口音,"蒙特斯大人说您需要一个侍卫。"
"是的。"埃斯佩兰萨示意他坐下,"请坐,别站着。"
加斯帕尔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他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蒙特斯大人说您曾经在他手下服役?"
"是的,小姐。我跟了蒙特斯大人十年,从佛罗里达到韦拉克鲁斯,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不下二十场。"
"为什么退役了?"
加斯帕尔沉默了一会儿:"……膝盖。有一颗火枪弹丸还在里面,每逢下雨就疼得走不动路。军队不要废人。退役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埃斯佩兰萨没有追问。她转头看了正在柜台后面假装擦杯子、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多洛雷斯太太一眼,然后说:"我雇佣你。月薪……3比索,包食宿。出海的这段时间额外加2比索的航海补贴。"
加斯帕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3比索一个月?他做码头护卫一个月才挣1个半比索,还不管饭。加上2比索的航海补贴,那几乎是他在码头干两个半月的收入了。
"小姐,这……太多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码头护卫的行情是......"
"你是蒙特斯大人推荐的人。"埃斯佩兰萨打断了他,语气认真,"蒙特斯大人不会把一般的人推荐给我。他既然说你行,那你肯定值这个价。"
加斯帕尔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小姐,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
埃斯佩兰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人说话怎么跟演舞台剧似的。
但她忍住了,点了点头:"那说好了。三天后出发,你回家准备一下。对了......"
她叫住正要转身的加斯帕尔:"你母亲的身体怎么样?卧病在床的话,我认识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神父,他可以帮忙安排一位修女定期去看看。"
加斯帕尔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好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餐馆。
埃斯佩兰萨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多洛雷斯太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你给他开那么高的工钱,还帮他老妈找修女,你就这么相信他?"
埃斯佩兰萨放下杯子,笑了笑:"不是我信他。是弗朗西斯科先生信他。而且..."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个人对你给他的东西感到'太多了',而不是'太少了',这个人应该就值得信任。"
三天后,哈瓦那码头。
清晨的海风带着一股凉意,港口的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泽。海燕号停靠在码头边,三个水手正在往船舱里搬最后一批货物。
这是一艘不大不小的双桅商船,船体被重新刷过漆,深褐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桅杆上的帆还没有升起,卷成一束束,像收拢的翅膀。船尾用金色的油漆写着船名——海燕号。
码头上,一个穿着灰褐色旅行外套、头戴宽檐帽的年轻人正站在跳板旁边,跟船长做着最后的确认。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身材偏瘦,肤色偏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巴。腰间别着一把短匕首,脚上踩着一双高筒皮靴,靴筒塞着裤腿。
——当然,这是"他"精心设计的效果。
埃斯佩兰萨花了一整个晚上来研究这个妆造。她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用布条在脑后扎紧。穿上男式衬衫和马甲后,又在胸前缠了几层亚麻布条,裹得她差点喘不上气(后来只能又松了点),最后把衬衫的下摆塞进高腰裤里,外面套一件宽松的旅行外套,再用腰带一勒。
她在铜镜前转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确实能以假乱真。她的身形本来就偏瘦,没有过于明显的女性曲线。加上这年头很多年轻男人也是细皮嫩肉、没有胡须的,她只要把帽檐压低、少说话、走路迈大步,就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给自己编了一个简单的身份:卡洛斯·埃雷拉,塞维利亚商人安东尼奥·埃雷拉的小儿子,跟着家里的老侍卫加斯帕尔坐船去西班牙办点货、见见世面。
"卡洛斯"是她临时想的,没什么深意,就是觉得顺口。姓埃雷拉自然是因为加斯帕尔姓埃雷拉,"侍卫大哥带小少爷出门"这个搭配听起来就很自然。
"小少爷。"身后传来加斯帕尔低沉的声音。
埃斯佩兰萨转过身。
加斯帕尔也换了一身行头,老军官给他弄了一套半旧的皮甲和一件深蓝色的厚呢外套,腰间挂着一把军刀和一把手枪。站在晨光里,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被膝盖旧伤折磨的退伍军人,而像一个正儿八经的退役老兵侍卫。
他手里还牵着一匹矮壮的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大帆布包。
"东西都搬好了。"加斯帕尔说,"船长说可以准备出发了。"
埃斯佩兰萨回头看了一眼哈瓦那的轮廓,城墙、教堂的尖顶、远处要塞的棱角、在晨雾中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她也知道,老军官说得对,树苗要在风雨里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她转过身,大步踏上跳板,走上了海燕号的甲板。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