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雷斯太太的一楼如今已经彻底改造成了餐馆的模样。三张方桌靠墙摆着,每张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插着干花的陶瓶。小黑板挂在楼梯口,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单。
炖牛肉配木薯 —— 4夸尔蒂略
黑豆饭 —— 2夸尔蒂略
炸大蕉 —— 1夸尔蒂略
朗姆酒蛋糕 —— 3夸尔蒂略
晚市还没正式开始,但两张桌子上已经坐了人。
"快快快,趁热吃!"多洛雷斯太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炖牛肉从厨房出来,咚的一声放在埃斯佩兰萨面前,"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姑娘家不能这样——"
"多洛雷斯太太,我没瘦。"埃斯佩兰萨无奈地拿起勺子,"我上个月明明胖了两斤。"
"胖了两斤哪够!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鹌鹑似的……"
埃斯佩兰萨笑着摇摇头,舀了一勺炖牛肉送进嘴里。多洛雷斯太太的厨艺现在真的没话说了,牛肉炖得软烂入味,香料的比例恰到好处,连汤汁都浓郁得让人想把盘子舔干净。
她正低头吃着,多洛雷斯太太擦着柜台,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梅塞德斯和伊内斯今早来过了。来辞行的。"
埃斯佩兰萨意外抬起头:"辞行?"
"卡梅拉那个码头摊子越做越好,她们俩也想跟着一起干。三个人合伙,挣的钱平分。"
"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也这么说。"多洛雷斯太太放下抹布,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年轻人有出路是好事。我跟她们说了,尽管去闯,不用操心我这儿。正好我也想回一趟乡下,去看看我儿子恩里克。当兵之后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那店里怎么办?"
"关几天门怕什么。"多洛雷斯太太一摆手,"我让她们放心走,大胆去挣个新生活。等我从恩里克那儿回来,再重新招工就是了。"
埃斯佩兰萨心里一动,话头正好递到了嘴边。
她也放下勺子:"多洛雷斯太太。"
"嗯?"
"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多洛雷斯太太看着她放下勺子的动作,警觉了起来:"什么事?"
"我……想出一趟远门。"
"远门?"多洛雷斯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什么叫远门?"
"回一趟西班牙。"
餐馆里安静了一瞬。连埋头吃饭的文书员都抬起了头。
"回西班牙?"多洛雷斯太太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来,"你这孩子疯啦?!你一个人在哈瓦那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好好的日子不过,回西班牙做什么?!"
埃斯佩兰萨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多洛雷斯太太的眼睛,语气平静而诚恳:"多洛雷斯太太,我在哈瓦那已经住了一年了。我喜欢这里,也打算在这里定居。但我家里,阿拉尔孔家族在西班牙留下了一些产业和遗产,虽然不多,但终究是我的东西。我需要回去处理一下,该变卖的变卖,该过户的过户,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想踏踏实实地在哈瓦那安家。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把那边的尾巴收干净。不然以后总会有人拿这个说事'阿拉尔孔小姐在西班牙还有产业没处理','她是不是随时会走',这种话我不想听到。"
多洛雷斯太太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在哈瓦那活了五十多年,她太清楚"身份"和"名声"对一个人的重要性了。一个贵族小姐要是被人觉得"来路不明""随时会走",在社交场上就永远立不住脚。
"……那你要去多久?"
埃斯佩兰萨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坐海燕号去,来回加上办事,大概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多洛雷斯太太又急了,"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坐船回西班牙?这路上要是出点什么事——"
"我不一个人去。"埃斯佩兰萨打断了她,又悄声回"海燕号是我的船,船上的水手都是我雇的,船长也是老熟人。而且……"她眨了眨眼,"我明天打算先去拜访一下弗朗西斯科先生。"
多洛雷斯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行吧。要是那位老军官点头了,我就不拦你。"
埃斯佩兰萨笑了,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炖牛肉吃了个干净。
第二天上午,埃斯佩兰萨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深蓝色连衣裙,把头发仔细盘好,戴上那枚刻着阿拉尔孔家族纹章的银质印章戒指,敲响了武器广场附近那栋小宅子的门。
"蒙特斯宅"——弗朗西斯科先生·德·蒙特斯的住所。
开门的是老军官的仆人,一个沉默寡言的混血中年人。他认得埃斯佩兰萨,点了点头就把她领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把古旧的佩剑和一面褪色的军旗,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地图。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纸张的气味。
"小姑娘,你来得正好。"
弗朗西斯科先生坐在窗边的一把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外套,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枚骑士勋章别在领口,被加勒比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我刚收到塞维利亚老朋友的一封信,正想找人聊聊,你怎么了?一脸有心事的样子。"
埃斯佩兰萨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一杯温水,道了谢,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军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巧克力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武器广场上正在散步的人群上,然后他开口了:"你知道我这辈子带过多少新兵吗?"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知道。"
"太多了,数不清。"老军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每次来新兵,总有那么几个特别有天赋的苗子,反应快、脑子灵、学东西一学就会。但这种苗子,最让人担心的反而不是他们学不会,而是……"
他顿了顿:"他们太容易'够用'了。"
埃斯佩兰萨的手指微微收紧。
"训练场上比划两下,觉得'嗯,我行了'。站两次岗,觉得'不过如此'。然后就安于现状了,反正我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何必再去折腾?"
他看着埃斯佩兰萨的眼睛:"但真正的本事,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一株树苗在温室里可以长得很漂亮,但你要它真正长成参天大树,就必须要让它去经历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