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罗德里戈那边，这几个月过得不太好。

自从上次看到埃斯佩兰萨从登记处取走第二个半年包裹之后，他就一直觉得心里有一根刺。他试着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下她的情况。他找了一些跟工坊有往来的人闲聊，从码头小贩的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那个年轻姑娘在教堂后面搞了一个工坊，收了不少女人做活；她在银匠铺干得不错，巴托洛梅师傅很器重她；她跟武器广场那边那位蒙特斯大人走得很近，蒙特斯大人似乎很照顾她……

这些消息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算不上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这个姑娘正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而且她还有了新靠山，蒙特斯大人。

罗德里戈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嘴里发苦。他在哈瓦那十几年，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靠山。他出身低微，没有贵族身份，没有有钱的亲戚，没有能帮他说话的贵人。他在登记处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就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

而那个姑娘——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来了才大半年，就已经让蒙特斯大人愿意替她出面了。

她凭什么？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她不是没有身份的人，她的塞杜拉是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出具的，神父亲自签的字，蒙特斯大人做的见证。这层关系硬得很，他根本没法从身份上做手脚。

费利佩那边又一直拖拖拉拉的，他跟卡塔利娜小姐倒是越走越近了，但罗德里戈看得出来，这小子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他嘴上说着"快了快了"，还在用那些廉价的手段追女人。

罗德里戈坐在他那间窄小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今天又去船坞了。

他听说了。

据说她买了一条船。

一条船。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在哈瓦那待了不到一年，就有了自己的船。

而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连条新裤子都得精打细算。

他把笔放下，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然后重新拿起笔，摊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写给塞维利亚，写给一些他认识的人。

他想打听一下——这个阿拉尔孔家族，到底在西班牙还有没有人？

有没有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一天傍晚，埃斯佩兰萨照例去船坞，她还没走到船坞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那艘船。

船已经从船坞里拖出来了，停在码头边的泊位上。夕阳正好落在船身上，把那片重新漆过的深褐色船壳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桅杆重新立起来了，新的帆布整整齐齐地卷在横桁上，像收拢的翅膀。船尾那片安塞尔莫新装上去的木板已经被漆成了深色，上面用金色的油漆写着几个字母——海燕号。

她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几个被夕阳照亮的金色字母，站了好一会儿，越看越高兴。

安塞尔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手里拿着一团沾了焦油的麻絮，大概是刚从船壳的某个缝隙里塞完最后几刀。他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船尾那几个字。

"写得还行吧？"他问。

"……你写的？"

"嗯。"

埃斯佩兰萨看了看那几个字，字母写得很工整，线条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个字母之间的距离和比例都很舒服。

"你不是船匠吗？"

"船匠就不能会写字？"安塞尔莫闷闷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船坞里去了。

埃斯佩兰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直到天色暗下来。

离开船坞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天使巷，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工坊。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工坊的窗户透出一点油灯的黄光，走近了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轻声说话。她推开门。特蕾莎和胡安娜正在收拾案板上的东西，安娜在窗边叠几条新做好的手帕，露西娅坐在角落里，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穿针。

看到她进来，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埃斯佩兰萨小姐？"特蕾莎停下手里的活，"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埃斯佩兰萨在门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几个女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的船修好了。"她说。

特蕾莎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早就听说埃斯佩兰萨在买船修船，但没想到真的成了。

"工坊现在做的东西，手帕、果酱、腌菜、荷包都卖得不错，但只能卖给哈瓦那本地的人。市场就这么大，再多也卖不出去了。"

她顿了顿："但如果我们有自己的船，我们这些东西可以运到别的地方去卖。韦拉克鲁斯、坎佩切、甚至佛罗里达，那些地方也有需要手帕和果酱的人。而且，从那边回来的船上，我们可以装那边便宜这边贵的东西，墨西哥的银器、佛罗伦萨的布料、西班牙的橄榄油。"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几个女人的表情。

特蕾莎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安娜和露西娅也放下了手里针。

"我不是说马上就要做这些..."埃斯佩兰萨摆了摆手，"船刚修好，第一趟我打算先租出去跑货运，攒点本钱。但我想让你们知道..."

她看着她们："工坊不会一直只有这两间屋子。我买船，不是为了我自己跑路。而是为了让工坊做出来的东西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特蕾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手艺，也能卖到墨西哥去？"

"不仅能卖到墨西哥。"埃斯佩兰萨说，"以后还能卖到西班牙去。"

特蕾莎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截刚切好的果酱封口布，沉默了好一会儿。

安娜轻轻说了一句："我做梦都没想过这种事。"

露西娅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根穿了线的针，过了很久才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以前也觉得，自己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但好像可以想得更多一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别人。

但埃斯佩兰萨听到了。

她看着露西娅，那个十七岁的姑娘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根针，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了一下。

"可以。"埃斯佩兰萨说，"可以想更多一点。"

那个秋天，哈瓦那的人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埃斯佩兰萨每天在银匠铺、工坊和码头之间来回跑。她还清了家里的收支，给女工们加了小小的工钱，给多洛雷斯太太添了一张新的长桌，给巴托洛梅师傅带了一包上好的烟叶。

海燕号的第一次出租已经谈妥了，巴勃罗船长带着两个老水手，装了一舱古巴蔗糖，准备在十一月初启航去韦拉克鲁斯。埃斯佩兰萨站在码头上送他们出发的时候，看着那艘深褐色的双桅帆船缓缓驶出港口，心里没什么豪情壮志，就是觉得踏实。

船出去了，就会回来。

回来了，就会带回来钱。

有了钱，就能做更多的事。

她站在码头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老军官站在她旁边，他今天特意拄着手杖走到了码头来送船。他看着那片空旷的海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树什么时候长得最快吗？"

埃斯佩兰萨想了想："春天？"

"不是。"老军官说，"是它知道自己有多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