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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侄子的手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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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费利佩在天使巷附近蹲了三个傍晚,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觉得"可以"的机会。

那天埃斯佩兰萨从银匠铺出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下午来了个客人,定了一对袖扣,挑花样挑了半天,等她走出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暗里走了。她沿着商人街往天使巷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没来得及做完的那对小袖扣。走到巷口附近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墙根下闪了出来。

"阿拉尔孔小姐。"

她吓得往后跳了半步,等看清了来人是谁,心往下一沉。

又是他。那件讨厌的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在暮色里看起来颜色更深了,像是脏了一样。费利佩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半边路,脸上的表情跟上几次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油滑的笑,而是另一种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您走路都不看人的吗?"

"你看路了吗就跳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有事?"

"当然有事,"费利佩往前走了一步,"我这些天想了很多。我诚意也到了,花送了,信写了,人也托了——您一次都不肯给机会。"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太客气了。"

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甜腻腻的调子,而是一种带着点不耐烦、带着点"你别不识好歹"的意味在里面。

埃斯佩兰萨没接话,往旁边绕了一步想走。

费利佩也跟着迈了一步,又挡在她面前。"别急着走嘛。我就想跟您说几句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有?"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越来越近,"您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在哈瓦那,无亲无故的。您想想,如果有一个体面的绅士愿意照顾您——"

话说得好像还挺客气,但那个语气、那个逼近的动作,让埃斯佩兰萨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不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但费利佩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

"别这样嘛,我就是——"

"我说,放手。"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费利佩的手劲儿比看起来大,攥得她的手腕生疼。

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四周没什么人。这会儿正是晚饭前后,这条小巷本身就走不了多少马车,偶尔有几个路人也都低着头赶自己的路。就算她喊,也不一定有人会管。

一个穿天鹅绒外套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旧衣裙的姑娘拉扯,路人说不定还以为是小两口吵架。

但她还是喊了。

"巡警!有人要当街绑架啦——"

她喊得很大声,不是那种娇滴滴的"救命啊",而是用一种几乎破音的、能把半条街都震到的声音吼的——"巡警!有没有巡警!这里有人闹事!"

费利佩显然没料到她真会喊,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儿松了一瞬。

埃斯佩兰萨趁这个空隙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然后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巷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路人的脚步,是那种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带着点官威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街区巡警小跑着过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矮壮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根短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又出什么事了"的不耐烦。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点的,看起来像是跟班。"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领头巡警跑近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费利佩站在巷子中间,一只手还半伸着,姿势僵硬,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从刚才的错愕中恢复过来,但看到巡警来了,立刻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埃斯佩兰萨站在几步之外,右手攥着左手的手腕,头发有一点乱,但表情还算镇定。

"这位先生,"领头巡警看了看费利佩,"你在这干什么?"

费利佩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带着点讨好和自来熟:"误会误会,我跟这位小姐认识,就是说了几句话——"

"谁跟你认识?"埃斯佩兰萨冷着脸,"我不认识他。他当街拦我,拉我的手,我说了放手他还不放。"

领头巡警又看了费利佩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天鹅绒外套上停了一下,料子不算好,但毕竟是个体面人穿的衣物。再看了看埃斯佩兰萨,衣裙干净但旧,没有首饰,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

他的态度就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你叫什么?"他问费利佩。

"费利佩·埃斯皮诺萨·伊·拉米雷斯,"费利佩微微抬了抬下巴,"我叔叔是皇家货物登记处的文书官,罗德里戈·埃斯皮诺萨。"

领头巡警的表情又变了一下。皇家货物登记处。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登记处的人跟港务局、跟商行、跟市政厅都有来往,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他又看了看埃斯佩兰萨。

"你呢?"

"埃斯佩兰萨·德·阿拉尔孔。"

"阿拉尔孔……"领头巡警想了想,没想起来哈瓦那有什么姓这个的显赫人家,"你是哪家的?"

"我是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登记的教民,有正式身份文件。"

"……就你一个人?家里人呢?"

埃斯佩兰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沉默的那一两秒,已经让领头巡警心里有数了。

长得倒是挺好看——一个没靠山、长得好看的年轻姑娘,被一个有点背景的小贵族缠上了。这种事儿他在哈瓦那见过不少回。

照理说,当街拉扯女性,是可以抓人的。但如果被抓的是登记处文书官的侄子——他明天就得被上司叫去谈话。

他不想惹这个麻烦。

领头巡警打了个哈哈,语气一下子松了下来:"哎呀——年轻人嘛,吵吵闹闹的,多大点事。我看就是一场误会。这位先生,你说是不是?"

费利佩连忙点头:"是是是,就是误会。"

"小姐,你看——人家也是仰慕你,年轻人嘛,表达方式有点冲动,你也别太较真了。"

埃斯佩兰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才拉我的手。我喊了他才放开的。"

"哎呀——拉了手嘛,又没怎么样。你说是不是?"

领头巡警笑着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要不这样——这位先生,你先走,我来说说这位小姐。以后别这样了,啊?"

费利佩立刻顺着台阶下了,又换上那副绅士的表情,朝埃斯佩兰萨微微欠了欠身:"今天是我唐突了。改日再正式登门道歉。"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埃斯佩兰萨站在原地,攥着手腕上那道红印子,气得浑身发抖。

领头巡警看她还站着不走,又说教了几句:"行了行了,别站这儿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再说你一个姑娘家,也注意点嘛,以后只要别太晚一个人在外面走,这事儿不就不会发生了?"说完,他带着那个年轻巡警走了,皮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埃斯佩兰萨站在暮色渐浓的巷子里,盯着巡警离开的方向许久。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天使巷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多洛雷斯太太家门口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飘出炖肉的香气和卡梅拉的笑声。

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调整了下呼吸,就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别带着一张臭脸进门让人担心。手腕上那道红印子还在,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不算太明显。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那道印子,推开了门。

"回来了?"多洛雷斯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汤汁,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怎么这么晚?"

"铺子里来了个客人,定了对袖扣,挑花样挑了老半天。"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多洛雷斯太太没起疑,转头又回去炒菜了,嘴里念叨着今天的菜单。埃斯佩兰萨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卡梅拉递过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她的手指有一点发抖,她把杯子捧在手里,让那股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你手怎么了?"卡梅拉突然问了一句。

埃斯佩兰萨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红印子从袖口下面露出了一点。

"……没事,今天在铺子里搬东西的时候蹭了一下。"

卡梅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埃斯佩兰萨注意到,卡梅拉后来给她盛汤的时候,多盛了几块肉。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一直在转。

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重播——费利佩拦住她的时候他脸上那个表情。他的手攥住她手腕时那种湿冷的触感。她喊巡警的时候,路过的行人只是看了一眼就低头走了。

巡警来了,看到她的穿着、听到她孤身一人,态度就变了。

"人家也是仰慕你。别太较真了。"

较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气。

气费利佩那个无赖。气那个和稀泥的巡警。气那个躲在背后、不知道有没有出面的文书官。

但她最气的——是自己。因为那个巡警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没有靠山。她确实是一个孤女,没有父兄,没有家族,没有能让人忌惮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光有理是没用的,光有一个听上去尊贵的姓氏也没用,你得有分量。你得让对方在动你之前,先掂量掂量后果。而她——现在的她——跟码头上一只没人管的野猫差不多。

谁想踢一脚都可以。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油灯熏出来的暗影。

她想到了奶奶。奶奶说过的话不多,但有一句她记得很清楚——"人活一辈子,开心最重要。但你得有开心的本钱。不然你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现在就笑不出来了。

她得找个人问问。

在这个世界,一个没靠山的孤女,要怎么才能有分量。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她琢磨着,这事儿还得麻烦塞巴斯蒂安神父。

早晨的教堂没什么人。阳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光斑。空气里有蜡烛燃烧过的气味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塞巴斯蒂安神父正在祭台前整理一套银质圣器,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埃斯佩兰萨?这么早?"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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