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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侄子的手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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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放下手里的圣器,转过身来,仔细看了她一眼。"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拐弯抹角,她走过去,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昨天傍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不太顺——有些地方会卡住,有些地方会跳过。说到巡警说的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神父没有打断她,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

等她终于说完了,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神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头发梳得整齐,衣裙也干净,坐姿端正,说的话有条有理。才二十岁,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父母,没有家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她遇到的事,他见过。在殖民地,一个没有父兄庇护的年轻女人,尤其是顶着一个贵族姓氏、让某些人觉得"娶了能占便宜"的女人,总会遇到这种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

"埃斯佩兰萨,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遇到的事,在殖民地并不少见——一个没有父兄庇护的贵族小姐,总会被一些人当成猎物。"

她咬着嘴唇,没有接话。

"你今天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想明白了——光靠躲是躲不掉的。对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最怕的是想不明白的人。"神父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你三条路。不一定都能做到,但你得知道方向。"

埃斯佩兰萨坐直了身子。

"第一条——你得让人知道你是有'根'的。"

"什么意思?"

"你现在在哈瓦那,知道你的人是,我,多洛雷斯太太,银匠铺的师傅,还有几个街坊。就这些。你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没有家族,没有根基。谁想欺负你,都觉得不用付出代价。"

神父看着她。"但如果——大家都知道你是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庇护的人呢?"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这个神父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哈瓦那待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还是有一些的。下个礼拜天做完弥撒之后,我会在教堂门口当众把你介绍给大家,就说你是阿拉尔孔家的小姐,父母去世后在哈瓦那定居,是本教堂的忠实教民。这话我说了,以后谁再想动你,就得先想想,打了你的脸,是不是等于打了我这个神父的脸。"

埃斯佩兰萨张了张嘴,她没想到神父会主动提出这个。

"第二条,你得找一个有分量的人站在你身后。"

"什么样的人?"

"一个有身份、有威望、说话有人听的人。不一定是贵族,一个退役的高级军官,或者一个有声望的商人,都可以。你不需要他为你做什么,你只需要让人知道你们之间有交情。"神父顿了一下。"我在码头那边有一个老教民——弗朗西斯科·德·蒙特斯。以前是西班牙海军的一名军官,退役后在哈瓦那安了家。他在城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认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引荐。"

埃斯佩兰萨赶紧点头。

神父接着说:"第三条——你得让自己变成一个有分量的人。"

"……怎么变?"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事——帮助妇女儿童的慈善组织。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做起来。不是等有钱了再做,现在就得做,从小处做起。先借教堂的空屋子开一个手工工坊,找几个妇女来学手艺,不管规模多小,先把名声立起来。一个做善事的人,是有人护着的,教会会护着你,受过你帮助的人会护着你,整个社区都会护着你。"神父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到那个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孤女'了。你是埃斯佩兰萨·德·阿拉尔孔——一个有名声、有靠山、有善举的人。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

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又移动了一寸,把地面上一块暗红色的光斑拉长了一点。埃斯佩兰萨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裙摆的边缘,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声音有一点哑:

"神父——"

"嗯?"

"……谢谢你。"

神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祭台前,拿起刚才还没擦完的那套银器,继续擦了起来。"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路是你自己走——我不过是给你指了个方向。"

埃斯佩兰萨抬起头,看着神父的背影。

她站了起来。

"神父。"

"嗯?"

"那个手工工坊——我这周就操办起来,到时候还得请你帮忙照看一下"

神父手里的布停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怀疑,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姑娘"的眼神。

"教堂后面那间空屋子你去看过吗?"

"……没有。"

"待会儿去看看。如果觉得能用,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给你收拾出来。"

埃斯佩兰萨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嗯。"

她走出教堂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很烈,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面包的小贩推着车经过,一个老太太牵着两个小孩在路边走,几个工人扛着工具往码头方向去。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昨晚那种憋闷的感觉——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堵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红印子已经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放下袖子,盖住了那道痕迹,然后走下台阶,往天使巷的方向走去。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天使巷附近慢慢传开了——说是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塞巴斯蒂安神父,在上个礼拜天的弥撒结束后,当众介绍了一位年轻的小姐。

"这位是埃斯佩兰萨·德·阿拉尔孔小姐——旧大陆阿拉尔孔家族的后人,本教堂的忠实教民。她家里父母已经过世,但品学兼优,在本地的银匠铺做事,手艺很好。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这话是神父亲口说的。

从教堂里出来的人把这番话带到了街上,街上的人又传到了巷子里,巷子里的人又传到了酒馆里。

消息传到皇家货物登记处的那天,罗德里戈正在写一份货物清单。他听了同事漫不经心提起的闲话,手里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神父亲口说的?"

"对啊,好几个教民都听到了。说那姑娘是什么阿拉尔孔家族的后人——"

罗德里戈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清单。但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秒才重新动起来。这就有点麻烦了。

神父公开说了这话,就等于是把那姑娘放到了教会的保护伞下面。以后谁想动她,就不再是"欺负一个孤女"那么简单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开始觉得——这桩事,可能不像他最开始想的那么好办了。

消息传到费利佩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公寓里对着那件天鹅绒外套发愁——外套的肘部磨出了一点毛边,这次,他没有钱去干洗,也没有钱买新的了。

"神父亲口介绍的?"

"听说是的。"

他的脸拉了下来。

他还想着再找一次机会。下一次动作快点,说话狠一点,说不定就成了。

但现在——神父都出来说话了。

他倒不是真的怕一个神父——但问题是他叔叔怕。

他叔叔说了,不能惹麻烦。如果他惹了教会的人,叔叔第一个会把他赶出去。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件起了毛边的外套,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烦躁。

很烦躁。

但一时半会儿,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他往床上一倒,看着天花板,生闷气。

而天使巷的小楼里,埃斯佩兰萨正在和神父一起看那间空屋子。屋子在教堂后面,不大,大概也就二十来步见方,采光还行,就是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一些旧的长椅和破损的圣像。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能用的。"

"你确定?"

"收拾收拾就行了。把那些旧椅子搬出去,地扫干净,窗户擦一擦——"她想了想。"再弄几张长桌和几把椅子。不用新的,旧的就行,结实就好。"

神父站在门口,看她在那间灰扑扑的屋子里比划来比划去,像是在规划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你动作倒是快。"

"不快不行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我怕我再慢一点,下次就不是拉手腕了。"

神父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但他心里清楚——这姑娘已经转过弯来了。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找人搬椅子。你自己先看着办。"

埃斯佩兰萨站在屋子里,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她眯着眼看了看那扇窗户——窗框有点朽了,回头得修一下。然后又看了看地面——是夯土地,踩实了,但如果要长时间用,最好铺一层砖。

她心里默默地盘算着需要的东西、需要花的钱、需要找的人。

一条一条。

一件一件。

慢慢地理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站在那间灰扑扑的空屋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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