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佩兰萨没有预感到什么。

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从天使巷出发，先去码头附近的市场买点东西，再去银匠铺开工。

日子过得很正常。风是热的，海是蓝的，街上的小贩在叫卖木薯和香蕉。多洛雷斯太太早上做的玉米饼还温热地存在她胃里，兜里装着几枚今天买菜找零的铜币。

她走到码头附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人。

那个在码头扛货的船工。几个月前她穿越到这儿的第一天，撞翻了他的箱子，散落了一地的小饰品。她帮他捡起来，也因此在无意中触发了系统。当时她手里攥着两颗绿松石珠子，忘记还了。后来她一直把那两颗珠子带在身上，想着下次遇到就还给他，但一直没碰上。日子久了，她都差点忘了这件事。

但今天人就在眼前。他正蹲在一个货摊前整理绳索，黝黑的脊背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粗糙的手掌熟练地把麻绳一圈一圈盘好。

埃斯佩兰萨摸了摸口袋里那两粒小小的、泛着温润蓝绿色的珠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好。”

船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过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眼神里有种码头工人常见的警惕。“……你谁？”

“你还记得吗？大概四个月前——在码头那边，我不小心撞到你，你的箱子翻了，东西洒了一地。”

船工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翻找一段快被遗忘的记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我手里攥了两颗绿松石珠子，忘记还给你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珠子，放在掌心里递过去，“放了这么久才还你，真是不好意思。”

船工低头看了看她掌心里那两粒珠子——蓝绿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又抬头看了看她，有点发愣。

不是因为这珠子多值钱，这种成色的绿松石，在哈瓦那的市场上顶多值几个夸尔蒂略，街上卖杂货的地摊上随处可见。他愣住，是因为他没想到有人会把这种小事记上四个月。

"……你不说我真想不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伸手接过珠子，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丢了就丢了呗。"

"是你的东西，就该还给你。"埃斯佩兰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物归原主了。"

船工把珠子往口袋里一塞，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你这姑娘倒是有意思，几个月前的事还记得。"

埃斯佩兰萨笑了笑，正要走。

"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嗓音油滑的，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腔调。

"真是巧遇啊。"

埃斯佩兰萨转过身。

一个穿着墨绿色天鹅绒外套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被海风吹乱了几根。他脸上还挂着一种自以为迷人的笑容，下巴微微抬起，站姿刻意摆出一种潇洒的姿态。

费利佩·埃斯皮诺萨。

他已经在天使巷附近蹲了两天了，今天终于在码头附近看到了她。而且，她正在跟一个船工说话。一个低贱的船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没有架子，好接近。好接近，就好下手。

费利佩心里一阵雀跃，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走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您就是阿拉尔孔小姐吧？请允许我自我介绍——费利佩·埃斯皮诺萨·伊·拉米雷斯。我叔叔在皇家货物登记处做事，他跟我提起过您——说您是一位端庄美丽的淑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埃斯佩兰萨看着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皇家货物登记处——那个文书官的侄子。那个在她取箱子时格外殷勤、问东问西的文书官。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刚好路过，看到您，觉得不能不打个招呼，"费利佩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已经有点近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您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别客气嘛——"

他又往前了一步。

埃斯佩兰萨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那个船工站了起来。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在码头扛货的粗人，一个月赚的钱大概还不够费利佩那件天鹅绒外套的零头。他也不认识这个穿天鹅绒外套的男人是谁。但他刚才看到了——这个姑娘特意跑回来还他两颗不值钱的珠子，就因为她几个月前忘了还，一直记到现在。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是个好人。

好人被坏胚子缠上了，这种事他在码头见得多了。他把刚盘好的绳索往肩上一甩，像是要离开的样子，往费利佩那边走了几步。

"哎呀——"他脚步一歪，肩膀上的绳索卷甩了出去，正好撞在费利佩身上。

费利佩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那件精心打理的天鹅绒外套上多了一块灰扑扑的绳索印子。

"你——"费利佩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你没长眼睛吗？！"

船工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我不是故意的——这绳索太沉了，我没拿稳——"

"低贱的东西！"费利佩用力拍打着袖子上的灰，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这件外套值多少钱？你一年都赚不到！笨手笨脚的——难怪只能干这种下等人的活！脑子也不好使，连路都走不好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船工继续低着头，嘴里一迭声地道着歉。但他的眼角余光飞快地往埃斯佩兰萨那边扫了一眼。

埃斯佩兰萨看懂了。

他在帮她脱身。她没有犹豫，趁着费利佩还在骂骂咧咧地拍衣服，她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贴着墙根站好，听着外面的动静。

费利佩骂完了，终于想起来回头，“……人呢？”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街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工人、吆喝的小贩、牵着驴子的农民……但那个穿着浅色衣裙的身影已经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不见了。

"该死的——"他又转向那个船工，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撞了人还耽误我的正事！你们这种人——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船工还是那副惶恐的样子，低着头，嘴里嘟囔着"大人息怒""是我不好"。

费利佩又骂了几句，但人已经丢了，再站下去也无济于事。他恨恨地跺了一下脚，整了整被撞歪的外套，朝老城的方向走了。

等那件墨绿色外套彻底消失在街角，船工才直起腰来，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你。"

他回头，看到那个姑娘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埃斯佩兰萨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抱歉——让你被他骂了那么久。"

船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嗨，我被他骂几句又不掉块肉。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惹上什么人了那是？"

埃斯佩兰萨苦笑了一下，也没有过多解释。

她递过去一个小小的东西，一个棕色的皮袋，巴掌大小，用皮绳系着口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她刚从集市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个夸尔蒂略的事，毕竟那两颗珠子在她身上揣了四个月，总归是欠着人家一份人情。

"这个给你，"她把皮袋塞到船工手里，"刚才害你被骂了，算是赔礼。"

船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袋，打开系绳闻了一下，一股醇厚的烟叶味道冲上来，带着甜味，是正经的好货。这种品质的烟叶，在码头区的小铺子里得卖好几个夸尔蒂略一袋。

"哎...不用不用..."他连忙往回推，"就撞了他一下的事，哪用得着这个？"

"拿着吧。"埃斯佩兰萨把皮袋按在他手里，没给他推回来的机会，"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解围呢。你不撞他那一下，我还真不好脱身。"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没给他再推辞的时间。

船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皮袋，看着那个浅色衣裙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烟叶袋，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这姑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费利佩没有放弃。第一次碰壁之后，他在叔叔的公寓里窝了一天，把那天的情况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那个船工多管闲事，坏了他的好事。跟阿拉尔孔小姐本人应该没关系。

"她只是没准备好。"他在铜镜前理了理头发，对自己说，"下一次，单独遇到她的时候，她一定会被我的诚意打动。"

第二天，他换了策略。他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摊上捆好的几朵红玫瑰，花骨朵还算饱满。然后等在银蛇银匠铺外面。看到埃斯佩兰萨端着水盆出来倒水的时候，他立刻迎上去，把花递过去，摆出一个他自认为最能打动人的笑容。

"阿拉尔孔小姐——昨天太唐突了，今天特地来赔礼。这束花代表我的心意——"

"谢谢，但我不收陌生人的花。"

埃斯佩兰萨说完，端着水盆转身就回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差点拍在费利佩的脸上。

他拿着那束花，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既然已经来了，就这么走了也太没面子了。他把花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声音："花我放在门口了，您要是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