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开了。
不是埃斯佩兰萨——是巴托洛梅师傅。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束花,弯腰捡起来,然后走到街对面,随手塞给了一个正在卖橘子的大婶。"送给你的。"
大婶愣了一下:"啊?"
"花。拿着。"说完他转身回去了,又把门关上了。
费利佩站在街对面,目睹了整个过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该死的老头。
没关系。还有机会。
隔了一天,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打听到她中午经常会去市场买东西,于是提前等在路口,手里拿着一封他花了一整夜写的信,准确地说,是一首情诗。
诗写得不算好,什么"你的眼睛像哈瓦那的星空""你的笑容比加勒比的海浪还要温柔",韵脚压得勉强,但费利佩自己觉得文采斐然,啊,真是绝世神作。
他看到埃斯佩兰萨从巷子里走出来,立刻迎上去,把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递过去。"阿拉尔孔小姐,我写了一封信给您。请您一定要收下,我花了一整夜写的。"
埃斯佩兰萨低头看了看那封信,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去。
费利佩心里一喜——有戏!
但埃斯佩兰萨接过信之后,没有拆开。她只是把信拿在手里,说了一句:"信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吗?"
"当然当然...您慢慢看..."
他笑眯眯地走了几步,然后躲在拐角处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埃斯佩兰萨转身走到旁边的干货摊前,把那封信翻过来对折了一下,垫在摊主那只要倒不倒的秤盘底下,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桌子平稳了。
摊主大爷看了她一眼。
她若无其事地把信纸垫好,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满意:"这桌子终于不晃了。"
费利佩躲在拐角,感觉自己的脸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
第三次,他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再出错了。他找了个中间人——一个在天使巷餐馆吃过饭的军官,帮忙传话。说他想请阿拉尔孔小姐去喝一杯巧克力,在广场边那家有名的店里。
他想,这次有人传话,显得正式。请喝巧克力,体面又不轻浮。她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但埃斯佩兰萨让那位军官带回来的回话只有四个字:"没空,不去。"
费利佩坐在公寓里,面前摊着那件已经送去干洗过、又熨了一遍的天鹅绒外套,感觉自己的面子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玛利亚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没成?"
"……她太不识抬举了!"费利佩一拍桌子,震得盘子跳了一下,"我好话说尽,花也送了,信也写了——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玛利亚擦着手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跟你说啊,你那些招数,对面包铺的女儿有用,对这种有贵族身份的姑娘可能没用。"
"婶婶,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回你倒是说点有用的啊!"
玛利亚想了想。"……要不你去找她那个房东套套近乎?多洛雷斯太太是吧?听说她是个寡妇,好说话。你要是能让她帮你美言几句——"
费利佩眼睛一亮。
但这次他甚至没走到多洛雷斯太太面前,他刚在天使巷口跟人打听"那位开餐馆的多洛雷斯太太",就被路过的卡梅拉听到了。
卡梅拉回去就跟埃斯佩兰萨说了。
等费利佩第二天正式登门拜访的时候,多洛雷斯太太正忙着炒菜。她隔着厨房里的油烟,头也没回,嗓门洪亮地回了一句:
"不认识什么阿拉尔孔小姐——这儿的住客叫埃斯佩兰萨。您找错地方了。"
门当着费利佩的面关上了。
费利佩站在天使巷的巷口,正午的太阳晒得他额头冒油,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他抬头看了看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开始觉得这件事——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一周之后。
埃斯皮诺萨家的公寓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闷热。罗德里戈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费利佩的神经上。"你来了一个星期了。你连她的手都没碰到过。你连单独跟她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找到。"
费利佩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脸色很难看。"……那个女的太难缠了。她根本不给机会——"
"难缠?"罗德里戈的声音里带上了嘲讽——不是愤怒的嘲讽,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一个二十岁的孤女,无父无母无靠山...你说她难缠?"
"叔叔您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又不出面帮我!您在哈瓦那十几年了,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要是肯出面帮我说句话..."
"我出面?"罗德里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但马上又压了下去,隔墙有耳,他不能让外人听到这些话。
他站起来,走到费利佩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出面说什么?说我侄子想娶她,让她嫁给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他盯着费利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个文书。一个底层小吏。我在哈瓦那熬了十几年才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背后盘算这种事。你明白吗?"
费利佩的脸涨得通红:"那您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我连城里的路都认不全!您让我怎么追?"
"那是你的事。"罗德里戈走回桌边,拿起他的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七天之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她松口。如果七天后你还是什么都办不成——"
他放下笔,看着费利佩。"我就当没你这个侄子。你自己想办法回西班牙,我不会再给你一个子儿。"
费利佩的脸色变了。
"叔叔——您不能——"
"我能。"罗德里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能叫你过来,我就能叫你回去。你自己选。"
费利佩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当然想硬气地甩一句"不用您管",但他知道,他兜里剩下的钱,连一张回西班牙的船票都买不起。如果叔叔真的断了钱,他在哈瓦那连一个星期都撑不下去。他总不能真的去打工吧?
一个贵族——去码头扛货?去店铺里当伙计?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罗德里戈看了他一眼,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个侄子,果然是个废物。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重新坐下,拿起羽毛笔,低下头,像是要开始写公文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
费利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阳光很烈,照在老城的屋顶上,白晃晃的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甲挖下一小片墙皮。追?他已经追过了。没用。好话说过了,花送过了,信写过了,人也托过了——全都没用。
七天后就会被赶走。他不想回西班牙。回西班牙能去哪儿?继续欠债?继续被债主追着跑?继续在那些小酒馆里吹牛说自己在殖民地混得风生水起?
费利佩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他抬起头,又望了一眼窗外。那个方向——是天使巷的方向。
硬来,也不是不可以,她到底是个孤女。他到底是个贵族,到时候木已成舟——她还能怎么办?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紧窗台的手指也松开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罗德里戈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那声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侄子怕是要搞出点事来了。
但他没有叫住他。
反正——真出了事,也跟他没关系。那封信他已经烧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他叫费利佩来的。
羽毛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罗德里戈·埃斯皮诺萨低垂的侧脸上,安详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