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蛇银匠铺的早晨,总是从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开始的。
巴托洛梅师傅在后院的工作台前敲了一早上银片,埃斯佩兰萨在前面擦柜台、理单子,偶尔有客人进来取做好的首饰或者定新活儿,一上午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她擦到柜台第三遍的时候,手上的抹布停了下来,靠在柜台边,望着门口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石板路,有点走神。
她在想一件事——也不算想,就是脑子不受控制地飘到了那儿。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儿的那天,走在去教堂的路上,问小海的那几个问题。
当时她只觉得这个系统怎么一问三不知,烦得很。
但后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想过——“读取内容失败”,到底是小海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能说?
如果是知道了不能说……那答案是什么?
是“能回”还是“不能回”?
她原来的身体是还活着,还是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
也没办法知道。
小海那张笑嘻嘻的粉色海豚脸,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具身体,是小海说的“为你精心创作的”。骨骼、血肉、皮肤,每一寸都是按照她的灵魂特征匹配定制的。
所以说,她在现代的那具身体,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个世界,她暂时是回不去了。
她曾经为此焦虑过一阵子。刚到哈瓦那的头几天,她每天晚上躺在那张陌生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问题:怎么回去?回去了原来的身体还在吗?如果回不去,那她这辈子就要在哈瓦那过了?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让她慢慢想开了。
在现代的时候,爸妈走得早,是奶奶把她带大的。奶奶走了之后,她在那个世界上真正的牵挂就断了。那段时间她确实有过一些很灰暗的念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觉得就这么算了也挺好。
但有一次她发烧烧到快四十度,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头晕得站都站不起来。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早上,终于撑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打了车去医院。
那时候她一边在急诊室排队一边想——嘴上说着"死了算了",身体倒是很诚实。跑医院的时候,腿脚倒腾得比谁都快。
所以她想,自己大概还是想活的。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得有意思。而现在——她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外卖,热水器,没有抽水马桶……什么现代设施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她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难受。
她有工作要做,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每一天都在往前走。
虽然她还是会想现代的事——尤其是想奶奶,也想她出租屋里那盆没浇水的绿萝,想手机里没打完的那局游戏——但那种想,已经不是“我想回去”的想,而是“我以前有过那样的生活”的想。像是翻看一本旧相册,有点怀念。
因为她在这里,好像也在慢慢地活出一点人样了。
她靠在柜台边,看着门口的阳光,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行吧。既然回不去,那就先好好活着。能开心一天是一天。”
如果以后能回去——就当这段时间是一场奇异的冒险,或者是在参演一部电影,认真扮演一个NPC。
“反正也不亏。”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了。
埃斯佩兰萨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小姐站在门口。
年纪不大,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绸缎裙——那料子一看就很贵,袖口和领口都镶着细密的蕾丝边,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细链腰带,坠着一枚小巧的珐琅吊坠。头发是深棕色的,高高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镶珍珠的银簪。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像是闻到什么不太好闻的气味——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
“……就这儿?”她回头问了一句。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仆模样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快步跟了上来。
“是的,小姐。这条街上就这一家银匠铺了。”
年轻小姐没说话,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柜台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玻璃柜里摆着的几件样品。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么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样式也太老气了。这跟我在西班牙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有什么区别——不对,还不如那些呢。”
巴托洛梅师傅从后院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他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这位小姐,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穿戴,大概已经猜到了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小姐想要什么?”他问,语气很平静。
“我想要几件像样的首饰,”年轻小姐说,“耳环、项链、手镯...每样都要。但不要你柜台里摆的那种...那些太普通了。我要的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在哈瓦那其他地方找不到的。”
巴托洛梅师傅沉默了一下。“……小姐说的‘特别’,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年轻小姐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我是来定做的,又不是来出样子的。你是银匠,你应该有想法才对——难道你们哈瓦那的银匠铺,客人来了还得自己教你们怎么设计?”
巴托洛梅师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埃斯佩兰萨在旁边看着,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位小姐不是来挑刺的——她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的人,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小姐说的是,好的首饰确实应该由匠人来出样子,怎么能让客人费心呢。不过——我们刚才不知道小姐您的喜好,所以不好贸然推荐。要不您先跟我们说说,您大概喜欢什么风格?喜欢花鸟的,简单图形的?还是喜欢素净一点的,还是华丽一点的?”
年轻小姐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站在柜台边擦桌子的姑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喜欢别致的。在西班牙没见过的那种。”
“那您来对地方了,”埃斯佩兰萨笑着说,“哈瓦那虽然不是马德里,但正因为不在西班牙,反而能接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
她想了想,在心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凤华国传统首饰里的经典样式。
“比如有一种纹样,叫‘云纹’——就是把银片捶打出层层叠叠的弧线,像云朵一样堆叠起来,中间镶嵌一颗珍珠或宝石。远远看去,像是云里托着一颗星星。”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年轻的贵族小姐眼睛亮了一下。“……云里托着星星?”
“对。还有一种——把银丝拧成细绳,编成花结,花心里嵌一颗小宝石。不是整朵花都做成实心的,而是用银丝编出花瓣的轮廓——透的,轻的,戴在耳朵上会轻轻晃动。”
年轻小姐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
她甚至往前凑了半步。
“你说的那种银丝编的花——你能做?”
埃斯佩兰萨转头看向巴托洛梅师傅。
师傅一直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埃斯佩兰萨看得出来——他也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你说的那个云纹——再给我说细一点。”
埃斯佩兰萨在旁边口述,巴托洛梅师傅低头画图。
他做了一辈子银匠,手艺是没得说的,但设计上确实不太擅长——平时做的都是本地人喜欢的传统样式,简单结实实用。但埃斯佩兰萨描述的那种来自凤华国审美的东西,线条和结构都跟他做惯的不太一样。
不过他画了几笔之后,很快就抓住了感觉。
“……这样?”他把纸转过来给埃斯佩兰萨看。
纸上画着一枚吊坠的草图——层层叠叠的弧形银片,像云朵一样堆叠,中间留了一个圆形的凹槽。
埃斯佩兰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不过云层的弧度可以再稍微……”她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弧线。
巴托洛梅师傅低头又改了两笔,然后把纸转过去给年轻小姐看:“小姐您看这个样式合不合意?”
年轻小姐接过纸,低头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满意’——真正的眼睛里放光的那种满意。
“这个样式...我在西班牙确实没见过。”
她又看了几眼图纸,点了点头:“行。这个我要了,做一条项链,加一对耳环。坠子的云纹部分用银,中间那颗宝石——我有一颗粉色的碧玺,回头让人送过来,镶在中间。”
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银丝编的花结,也给我画出来看看。”
巴托洛梅师傅看了埃斯佩兰萨一眼。
埃斯佩兰萨又描述了几句,师傅低头画了一会儿,一张新的草图递到了年轻小姐面前。
年轻小姐看了,更满意了。
“好,都做。多少钱?”
巴托洛梅师傅报了一个价。
年轻小姐没有还价,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让女仆从钱袋里数了几枚金币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