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定金。做好了送到我家来——圣弗朗西斯科广场旁边那栋白色的房子,门口有铁艺灯架的那栋。报我父亲的名字:唐·迭戈·德·索托。”
巴托洛梅师傅收了定金,点了点头。
年轻小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埃斯佩兰萨一眼。
“你——你叫什么名字?”
“埃斯佩兰萨·德·阿拉尔孔。”
“阿拉尔孔……"年轻小姐念了一遍,好像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姓氏,但没找到什么印象,“我是伊莎贝尔·德·索托。你是银匠铺的伙计?”
“算是吧。”
年轻小姐没再说什么,从女仆手里拿过钱袋,从里面又数了几枚银币出来,递给埃斯佩兰萨:“给你的。刚才你介绍的样式我很喜欢。”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银币——里亚尔。三枚。
小费!
在现代的时候,她在餐厅打过工,知道小费是什么。但在这里——这是她穿越到哈瓦那以来,第一次有人因为“服务得好”而额外给她钱。
她握着手里的银币,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说:“……谢谢小姐。”
年轻小姐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银匠铺。那个中年女仆撑着伞,快步跟了上去。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然后巴托洛梅师傅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也给了我一份。”
埃斯佩兰萨转过头,看到师傅手里也捏着几枚银币,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像是想装作不在意,但嘴角不太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这位小姐脾气是不好,”他把银币收进围裙口袋里,“但付钱爽快。这种客人,脾气不好就不重要了。”
埃斯佩兰萨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三枚银币——3里亚尔。折合她工资的……差不多四分之一。
一天的功夫就赚到了。
她把银币收进怀里,心情好得想哼歌。
傍晚,埃斯佩兰萨回到天使巷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意。
餐馆里正是热闹的时候,老裁缝罗克照例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炖牛尾和半壶朗姆酒。
她换下外套,系上围裙,端着盘子开始帮忙。
卡梅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这么好?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开心——有人夸我今天干活干得好,”她笑着回了一句。
卡梅拉也笑了,缩回厨房继续忙去了。
埃斯佩兰萨端着托盘,把一份炖肉和一盘煎木薯饼送到靠窗的那桌——两个低级军官正在聊港口新到的船,她放下菜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豆子汤和半块面包,正慢慢地吃着。不是那种大口大口吃的吃法,而是很斯文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像是在慢慢地品。
她认出来了——是皇家货物登记处的那个文书官。
她端着空托盘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先生。”
罗德里戈抬起头来,像是才注意到她似的,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种温和的、有礼的、文职官员特有的笑容。
“啊——是你,”他说,“你每天都在这儿帮忙?”
“对,我就住楼上。”
“难怪,”他点了点头,“这里的炖肉很好吃,我上次来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您喜欢就好,”埃斯佩兰萨笑着说,然后转身去端下一桌的菜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路过的时候,罗德里戈又叫住了她。
“你在银匠铺做工,又在这儿帮忙——一天做两份工?”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心,“年轻人勤奋是好事,但也别太累了。”
“还好,银匠铺那边是白天,餐馆这边傍晚来搭把手,不算累。”埃斯佩兰萨没有多想——她今天心情好,话也比平常多了一点。
罗德里戈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点了点头。“年轻人一个人在异乡打拼,不容易啊。你家里人——都在西班牙?”他无意似的问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
“嗯。”
罗德里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关心的笑容。“那确实是……不容易。不过你这么能干,在哪里都能过得好的。”
“谢谢您。”
她端着托盘走了。
罗德里戈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他在心里把自己刚才得到的几条信息串了一遍,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该确认的,已经证实了。
他放下勺子,留了几枚夸尔蒂略在桌上当饭钱,起身离开了。
埃斯佩兰萨正在另一桌收盘子,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长脸的男人已经走出门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没多想,继续低头干活。
夜深了。
埃斯佩兰萨洗了脸,换了睡衣,吹熄了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隐隐的海声和远处码头偶尔的吆喝声。
她摸了摸枕边那三枚银币...今天的小费。三枚里亚尔。
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不是她穿越前的那间屋子,而是更早的时候,是奶奶还在的时候。
她坐在奶奶家客厅的那张老式藤椅上,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风扇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夏天的气味——像是西瓜皮和花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奶奶坐在她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戴着老花镜,手里在择一把青菜。
没说话。
就是坐在那里,择菜。
她看着奶奶,想叫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一会儿,奶奶抬起头来,很平常地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择菜了。
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眼神,在那个梦里——像是在说:“你还在啊。那就好。”
她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看着奶奶择菜,看着阳光从窗户里一点一点挪过去,看着风扇一圈一圈地转。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透。
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光。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
枕头边上那三枚银币还在,在手心里握了一晚上,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银币,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但其实这屋里就她一个人。
“奶奶……”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她笑了一下。
“我听你的。”
她把银币放回枕头下面,掀开被子下了床。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天使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