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戈·埃斯皮诺萨当天没有立刻离开登记处。

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其他几个文书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有人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应了，但人没动。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他没有在看登记册，他心里在盘算。

那个姑娘。

阿拉尔孔家的姑娘。

他在哈瓦那混了十几年，见过的贵族小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她们要么坐着马车从窗前经过，要么在教堂的专属长椅上做礼拜，要么在某个官员的宅邸里举办舞会——她们穿绸缎，戴珍珠，身边跟着女仆，身后跟着护卫。

没有一个贵族小姐会独自走进皇家货物登记处，抱着一只木箱自己走回去。也没有一个贵族小姐会在天使巷那种地方替人端盘子。更没有一个贵族小姐会穿着一件旧衣裳...虽然干净整洁，但那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货。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她确实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孤女。

没有长辈，或者说是...靠山，那她...手里可能...大概也没多少现钱？...但从西班牙寄来的那只木箱里，装的应该是她家族最后剩下的一点资产...可能是几件值钱的首饰，也可能是家族留给她的最后一笔生活费。

他回想起她今天来办手续时拿出的那枚印章戒指——银质的。银质戒托虽然有些磨损了，但戒面上刻着的阿拉尔孔家族的纹章，线条清晰，是正经的家族印章。

有这个戒指在，她就是货真价实的阿拉尔孔家的小姐。

有这个姓氏在，谁娶了她，谁就是阿拉尔孔家的女婿——一个体面的贵族身份，就这么轻飘飘的拿到手了。

罗德里戈慢慢地捻着羽毛笔的尾羽，目光落在昏暗的墙壁上。

他有一个侄子，费利佩·埃斯皮诺萨。

他哥哥的儿子，在西班牙混得不怎么如意，甚至很烂。空有一个小贵族的头衔——说是头衔，其实就是那种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的乡绅名号...在真正的上流社会里根本没人正眼看。

但够用了。

对于一个没落贵族孤女来说，一个年轻、体面、有贵族头衔的追求者，足够了吧，毕竟女人嘛...都是要步入婚姻的，自己甚至说不上是害她。

我是在帮她。

罗德里戈心想。

罗德里戈放下羽毛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信纸，铺平，拿起另一支削好的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亲爱的费利佩：

见信如晤。

你在塞维利亚可好？上次收到你的信已是半年前的事，不知你近况如何。我在哈瓦那一切安好，公务繁忙，但也算充实。

今日去信，是有一件要紧事与你商议。

近日我遇到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是旧大陆阿拉尔孔家族的旁支后人。她目前独居在哈瓦那，父母已故，无兄弟姐妹，身边没有长辈照料。

我观察了几日，确认她是一位品行端正、举止得体的淑女。虽因家族没落而生活简朴，但其谈吐和教养不失贵族风范。

我想，这样一位淑女，若是能有一位年轻有为的绅士相伴照料，想必是极好的。

你若有意照拂于她，不妨来哈瓦那住些日子。以你的品貌和风度，我相信你会给她留下不错的印象。若好事能成，对你、对我、对整个埃斯皮诺萨家族，都是一件幸事。

随信附上一份船期表和一笔路费。盼你早日动身。

你的叔叔

罗德里戈·埃斯皮诺萨

1722年于哈瓦那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袋——这是他攒了几个月的一点积蓄——数了几枚银币出来，和信纸一起装进了一只帆布信袋里。

他封好信袋，在封口处滴了两滴蜡，没有盖章——这封信不是什么官方公函，不需要那么正式。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跟着一艘前往西班牙的商船出发，漂过大西洋，在三个星期后抵达塞维利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码头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盐和鱼腥的气味。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接着，善良的罗德里戈吹熄了油灯，拿起帽子和信袋，走出了登记处。

与此同时，埃斯佩兰萨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盯着面前那只木箱发呆。

箱盖开着，满满一箱的珠宝原材料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已经数了三遍了。

不是因为她记不住，而是因为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真的有了这些东西。

在现代的时候，她的生活说不上拮据，但将80%的钱全炫嘴里，说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光彩。

而现在，穿越到哈瓦那一个月，她手里有了将近11埃斯库多的资产（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这里没什么现代美食？）。

虽然其中大部分是原材料，不是现钱——但这已经比她穿越前过得好了。

问题是：这些原材料怎么变现？

她不可能把一整箱珠宝材料直接拿到街上去卖——先不说会不会被人盯上，她也不认识什么靠谱的买家。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去问问巴托洛梅师傅。

今天，醒得很早的埃斯佩兰萨比平时早到了一小会儿。

银蛇银匠铺的门还没全开，巴托洛梅师傅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工具，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早。”

“师傅早。”

埃斯佩兰萨放下自己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从木箱里分出来的几小袋银粒。

“师傅，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巴托洛梅师傅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那是什么？”

埃斯佩兰萨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颗粒。银粒不大，每颗大概也就米粒大小，但堆在一起——大概能有小半斤的分量。

巴托洛梅师傅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捻了几粒，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眼前看了看。

“……还不错，”他说，“纯度可以。哪儿来的？”

“从西班牙寄来的，”埃斯佩兰萨说，“还有一些别的——金粒、珍珠什么的。我想问问您，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

巴托洛梅师傅把银粒放回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想卖？”

“嗯。”

“急用钱？”

“不急，”她说，“但放着也是放着。如果能换成现钱，我想攒着，以后有用。”

巴托洛梅师傅说了一句让埃斯佩兰萨没想到的话：“我收了。”

“……啊？”

“我说，这些银粒我收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银匠铺本来就要进银料，从商人手里买也是买，从你这里买也是买。你的货纯度不错，我给你公道价钱。”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太好了！——那多少钱？”

巴托洛梅师傅拿起那袋银粒掂了掂，又放下。

“这些...大概2比索2里亚尔。”

埃斯佩兰萨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1埃斯库多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