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好。”
巴托洛梅师傅看了她一眼:“你不还价?”
“您说的公道价钱,我信您。”
巴托洛梅师傅没接话,转身拉开柜台下面的钱匣,数了几枚银币出来,放在柜台上。
“收好。”
埃斯佩兰萨把钱收进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师傅——那如果我以后还有别的东西……金粒、珍珠、宝石什么的——”
“到时候再说,”巴托洛梅师傅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了,“东西拿来看过才知道价钱。”
“好。”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师傅。”
巴托洛梅师傅没理她。
但过了一会儿,在她已经开始打扫柜台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了过来,声音不大,语气也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你那些东西,别随便拿给别人看。”
埃斯佩兰萨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
“哈瓦那什么人都有。让人知道你手上有值钱的东西,不是好事。”
她看着柜台后面那颗低着的、灰白头发夹杂的脑袋,心里暖了一下。
“我知道的,师傅。”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天。穿越第三十三天,傍晚。
埃斯佩兰萨从银匠铺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天使巷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不是普通的炖肉,是多洛雷斯太太最近新研究出来的做法,加了番茄、洋葱和一点朗姆酒,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香气能飘半条街。
引得每个路过的人,都重重吸几口香气,再顺便嘟囔几句。
她顺着香气走到门口,正看到卡梅拉端着一大盘炖肉从厨房里走出来,脚步利索,盘子端得稳稳当当的。
“回来了?”卡梅拉看到她,笑了一下,“今天多洛雷斯太太炖了满满一锅,说您最近辛苦了,让您多吃点。”
埃斯佩兰萨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多洛雷斯太太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活着,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梅塞德斯蹲在角落里剥蒜,伊内斯在水池边洗一把青菜,洗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翻开来搓过。
外面堂屋里,三张桌子已经坐了两桌。一桌是两个军官,正就着一盘煎大蕉喝朗姆酒...另一桌是一个码头商人模样的人,一边吃炖肉一边翻着一本账本。
卡梅拉把炖肉端上桌,回头看到她还在门口站着,喊了一声:“进来啊,站着干嘛?”
如果一直能这样...也挺好。
埃斯佩兰萨应了声,跨进了门槛。
几千里之外的大西洋上,一艘从西班牙驶向古巴的商船正乘着信风破浪前行。
船不大,是一艘旧的双桅商船,船身上刷着褪色的深蓝色油漆,吃水线附近长满了藤壶。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桅杆在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甲板上,一个年轻男人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只锡酒壶,时不时仰头抿一口。
他中等个子,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外套,料子还行,但款式已经有些过时了,袖口沾点磨损,胸前的铜纽扣倒是擦得挺亮,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有几颗是后来配的,花纹有些对不上。
费利佩·埃斯皮诺萨·伊·拉米雷斯。
他刚从塞维利亚上船不到三天,还在适应当中,他晕船不算严重,但胃口不太好,船上的伙食也实在不怎么样。石头样的面包,葡萄酒还掺了那么多水,该死……跟他想象中的“远航”完全不一样。
但他忍了。
因为他叔叔在信里写的那些话,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一个孤女,没有靠山——但有贵族身份。
如果他能娶到她,他就是阿拉尔孔家的女婿...一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名号就到手了。
而且她手里应该还有一笔钱,从西班牙寄过去的木箱,里面装的肯定是值钱的东西,说不定是满满一箱翁萨。
贵族最后的家产……全都集中在一个年轻姑娘手里……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浑身燥热的费利佩舔了舔嘴唇,又抿了一口酒,望着漆黑的海面,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想象着自己到达哈瓦那的场景——他穿着那件他最好的墨绿色天鹅绒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捧一束鲜花,站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
那位阿拉尔孔小姐远远地看到他,就会被他优雅的风度所吸引……
然后他优雅地走上前去,自我介绍,谈吐得体,举止文雅——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她会爱他至死吧。
毕竟,他,费利佩·埃斯皮诺萨,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好歹是个乡绅,长得也不算差,嘴又能说会道,在塞维利亚的时候,那些面包铺老板的女儿、旅店老板娘的外甥女,哪个不是被他哄得团团转?
一个孤身在外的贵族小姐——没见过什么世面,肯定比那些市井姑娘更好拿下。
费利佩越想越美,忍不住又抿了一口酒。
但海风太大了,酒劲一上来,他就开始觉得胃里不太舒服了。他趴在船舷上,对着黑沉沉的海面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到了哈瓦那就好了,”他擦了擦嘴角,自己安慰自己,“到了哈瓦那,老子就是人上人了。”
天使巷的夜晚。
餐馆已经打烊了,多洛雷斯太太在厨房里刷锅,空气中还残留着炖肉和煎木薯饼的香气。
埃斯佩兰萨坐在柜台边,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小片纸上写着什么。
不是账本——餐馆的账目梅塞德斯记得很清楚,不需要她操心。
她写的是:“妇女互助”。
下面列了几行——场地、师傅、材料、工具、食宿……
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神父说了可以借教堂的空屋子,但那只是场地。要教人做手艺,得有师傅;要有材料;要有工具;还要有吃饭和住宿的钱。
她算了算自己现在的资产——11埃斯库多出头,加上今天卖银粒的1个多埃斯库多,总共大概12埃斯库多。
听着不少,但要做正经事,这点钱远远不够。
她又在纸片上添了一行字:半年宝箱(下次)。
如果每个宝箱都能值3-4埃斯库多,加上银匠铺的工资……
她默默算了一下,一年下来大概能攒到……二十多埃斯库多?
还是不够……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纸片折好,塞进枕头下面。
楼下传来多洛雷斯太太的喊声:“埃斯佩兰萨——下来吃饭!今天做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番茄炖牛尾!”
“来了——”她踩着木楼梯走下去,脚步轻快。
餐厅里,油灯亮着,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多洛雷斯太太端着锅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汤汁,但脸上的笑容亮晶晶的。
窗外,天使巷的夜安静而温柔。
没有人知道,一封已经漂在海上的信,正在把什么样的臭东西带向这座温暖的小楼。
也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海面上,一个穿着旧天鹅绒外套的年轻人,正望着哈瓦那的方向,在心里编织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美梦。
但此刻的哈瓦那,暂且安好。
钟声悠悠地回荡在暮色里。
晚饭煮好了,她还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