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拉跨过门槛之后,另外两个女人也跟着进来了。
多洛雷斯太太从厨房里端出一锅今天剩下的豆子汤,又切了几块卖相有点差的面包,摆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上。三个女人站在桌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伸手。
“站着干嘛?坐啊,”多洛雷斯太太把勺子往桌上一搁,“吃完再说。”
卡梅拉先坐下了,另外两个也跟着坐下。她们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吃,是好像不太习惯“好好吃饭”这件事了。梅塞德斯每舀一勺汤都要犹豫一下。
埃斯佩兰萨坐在柜台边上,假装在擦一只杯子,其实一直在看她们。
三碗汤、三块面包,吃得干干净净。伊内斯甚至用面包把碗底的汤汁都擦了,一点没剩。
吃完了,问题就来了,天已经全黑了,她们去哪儿?
多洛雷斯太太收拾着碗筷,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楼下就这间餐馆,楼上是两间卧室,一间她的,一间埃斯佩兰萨的。
住不下。
三个女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卡梅拉站起身,把凳子推回桌下,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们……我们在门口蹲一晚就行。不麻烦您了。”
多洛雷斯太太手里攥着抹布,愣了一下。
埃斯佩兰萨放下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蹲什么蹲,夜里巷子里有老鼠。”
卡梅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埃斯佩兰萨正在回忆附近有没有往外出租的房子,给她们临时落脚的话,一间小房就行,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多洛雷斯太太把抹布往桌上一拍:“行了行了,别在门口蹲了……我把那两条长凳拼一拼,再找几条旧毯子,今晚先在餐馆里凑合一宿。明儿再说。”
她说着就动起手来,把三张桌子推到墙边,腾出中间一块空地,又从楼梯下面的柜子里翻出几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毯子,说是旧毯子,其实就是些边角料拼成的盖布,但比没有强多了。
三个女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多洛雷斯太太忙活,想帮忙又怕碍事。
卡梅拉的嘴巴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多洛雷斯太太头也没抬:“别谢我,明儿一早还得起来干活呢。餐馆七点开门,你们六点就得把桌子摆回去……摆回原样就行。”
“嗯!”卡梅拉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埃斯佩兰萨上楼回房的时候,路过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三张拼起来的长凳上,三个女人盖着旧毯子依偎在一起。
屋里没点灯,但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她能看见卡梅拉的眼睛是睁着的,亮晶晶的,盯着天花板看。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当然没忘堵门,也没忘悄悄提醒多洛雷斯太太。
第二天早上,埃斯佩兰萨下楼的时候,三张桌子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长凳擦得发亮,连窗台都用湿布抹过一遍。
三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多洛雷斯太太分配任务。
卡梅拉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围裙,梅塞德斯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伊内斯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后面。
多洛雷斯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亮堂堂的堂屋,愣了一下:“你们……几点起来的?”
“天没亮就起了,”卡梅拉说,“睡不着,想着先把活干了。”
多洛雷斯太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仨傻姑娘”,转身回厨房继续煎玉米饼去了。
但埃斯佩兰萨看到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不过睡在餐馆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埃斯佩兰萨上午去银匠铺的路上特意在天使巷附近转了一圈——既然是天使巷的人,最好就住在天使巷附近,离餐馆近,也方便照应。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又出来找了一圈。
最后,终于,在天使巷尽头,快到教堂广场的那个拐角,找到了一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个以前堆柴火的小屋子。矮矮的石头墙,泥土地面,屋顶铺着旧瓦片,好在不漏雨,窗户虽小但能通风。
埃斯佩兰萨问了一圈,找到房主——一个在集市卖腌肉的老头。老头说这屋子以前是堆杂物的,后来家里人少了空着也是空着,谁要租就租出去,一个月2里亚尔。
埃斯佩兰萨心里算了一下,她现在的工资是半埃斯库多一个月,折合16里亚尔。2里亚尔相当于她工资的八分之一,不算多,但对那三个女人来说...
“行,”她说,“我先付第一个月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你住?”
“不是,帮几个朋友租的。”
老头也没多问,收了钱,给了她一把旧钥匙。
埃斯佩兰萨拿着钥匙回到餐馆的时候,午市刚过。三个女人正在厨房里洗盘子。伊内斯蹲在地上刷一只大汤锅,刷得比埃斯佩兰萨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仔细。
“先跟我来一下...”埃斯佩兰萨站在厨房门口说。
三个女人擦了擦手,跟着她出了门。
她带着她们走到天使巷尽头,用钥匙打开了那间小柴房的门。
里面很空,很小,大概也就十步见方。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窗台上落满了灰。但屋顶完好,地面干燥,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泥土地面上,暖黄色的。
“以后你们住这儿,”埃斯佩兰萨说,“离餐馆走路两分钟。房租我垫了第一个月,下个月开始你们自己付。”
三个人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间小屋。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她们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宫殿。
卡梅拉第一个走进去,摸了摸墙壁,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这比我在婆家住的还好,”她声音有点抖,“我嫁过去四年,一直睡在厨房灶台边。”
梅塞德斯和伊内斯也走了进去。梅塞德斯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伊内斯还是一句话没说,但她在窗台上摸了摸,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摩挲着木质的窗沿。
埃斯佩兰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行了,”她轻咳了一声,“别哭哭啼啼的了,回头去跟多洛雷斯太太借点不用的旧家什,木板、褥子什么的凑一凑。先把地扫了,再搭个睡觉的地方”
“嗯!”卡梅拉用力抹了一把脸。
当天晚上,三个女人就把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了。
多洛雷斯太太翻出了丈夫生前用过的一张旧床板和一床半旧的褥子,又给了她们两只粗陶碗、一口小铁锅和半袋子玉米面。
埃斯佩兰萨从自己屋里拿了一截蜡烛头和一盒火柴给她们。
卡梅拉用那几块旧床板搭在几块石头上,拼成床,梅塞德斯和伊内斯说实在不够睡地上也行,反正天不冷。三个人挤在不到十步见方的小屋里。
但她们有了一个——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天。
餐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老裁缝罗克成了常客,每天中午准时来,带一碗炖肉配玉米饼,吃得胡子尖上都是酱汁。军官们也开始固定来吃晚饭,有个中尉每回都要加一份煎大蕉,说“就你们家做得最是味”。
卡梅拉在厨房里给多洛雷斯太太打下手,切菜、洗菜越来越利索。梅塞德斯负责端盘子和收钱——她虽然话不多但心细,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伊内斯承包了所有洗碗扫地的活,安安静静的,但就是能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埃斯佩兰萨每天早上去银匠铺上班,晚上下班再回来吃晚饭。日子像一条慢慢流淌的小河,虽然不急,但每一刻都在向前走。
穿越第三十天。埃斯佩兰萨在银蛇银匠铺干满了一个月。
那天傍晚,巴托洛梅师傅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袋,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难得一见的正式感:“你的工钱。二分之一埃斯库多。”
埃斯佩兰萨也郑重收了起来,“谢谢师傅。”
“嗯,”巴托洛梅师傅已经转过身去了,声音从后脑勺飘过来,“干得还行。”
埃斯佩兰萨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知道这是巴托洛梅师傅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把钱袋揣进怀里,正要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
脑海里叮的一声。
好久没出现的系统界面刷地在她眼前展开了。但不是三消游戏的画面,而是一行闪着蓝色光泽的提示文字:
统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