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开张头几天,并不是总一帆风顺的,事实上,第一天就出了不少状况。
先是盘子不够。有天中午一下子来了六个人,多洛雷斯太太把家里的碗碟全翻出来了还是差两个。埃斯佩兰萨只好跑去隔壁邻居家借了两个盘子,约定明天买了还新的。再然后是菜单上的“每日例汤”写得太模糊了。有客人坐下来问“今天的例汤是什么”,多洛雷斯太太在厨房里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好。
“……就是……豆子汤。”她赶紧说。
从那以后,埃斯佩兰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帮多洛雷斯太太在黑板上的“每日例汤”后面补上一行小字——今天是“豆子汤”,明天是“南瓜汤”,后天是“番茄鱼汤”。
到了第三天,最大的状况发生了,多洛雷斯太太发现家里的盐就剩个底儿了。而正在用餐的客人还要了一份,准备等会儿吃完后打包带走呢。做完这份儿打包的盐是够的,但如果再来客人...
“埃斯佩兰萨!你快去巷口老罗克家借点盐!”多洛雷斯太太在厨房里大喊,锅里正煎着鱼,腾不出手。埃斯佩兰萨应了一声,擦了擦手,推门就往外跑。
老罗克家不在巷口,在巷口出去拐个弯那条街上。她快步走着,刚拐过弯,她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男人的呵斥声,有女人的哭喊声,还有零星的几个围观路人在交头接耳。
她放慢了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巡逻兵站在街心,为首的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正叉着腰,面前站着三个衣衫破旧的女人。
她停住了脚步。
三个女人看起来都三十岁上下,皮肤是被日头晒过的浅棕色,她猜测是梅斯蒂索人或者穷苦的白人。身上的衣裙打着补丁,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的样子。
三个人里最年轻的,正死死拽着巡逻兵的一只胳膊,声音尖利地哀求着什么:“求求您...求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只是想找口饭吃...我们不是逃奴...我们有身份证明的...只是丢了...”
巡逻兵不耐烦地一甩手,把她甩开。她踉跄了两步,摔坐在地上,但立刻又爬起来,跪在地上继续哀求。另外两个女人站在旁边,没有动。一个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已经认命了。另一个微微侧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空了...不哭不求,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接下来要降临到身上的事。
路人在几步之外围了一小圈,压低声音议论着。
“又抓到几个没身份的吧?”
“好像是乡下来的,说是身份证明在路上被偷了……”
“哎,这种的拉去关几天,要是没人来领,就得送去庄上干活了……”
“送去庄上还算好的,我上次听说有几个女的被直接卖到……”
说话的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埃斯佩兰萨没听清,但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站在人群外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二十八天前——如果她没有系统,她可能和她们一样。
甚至更惨。
她可能连码头都走不出去。
“妈妈说我们得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
那个小女孩教她怎么躲巡逻兵,告诉她巷口草药贩子腰间系红绳意义。如果没有那个女孩,她可能在第一天也会被巡逻兵抓住。
而现在——
现在她站在这里,口袋里揣着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出具的塞杜拉,身份清白的半岛人贵族,天使巷的老住户们都知道她是"多洛雷斯太太家的房客",银蛇银匠铺的巴托洛梅师傅会给她的工钱担保。
她已经不是二十八天前那个一无所有的黑户了。
她有能力做点什么。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等一下——”
巡逻队的小队长正要挥手让人把三个女人带走,听到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不由得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
埃斯佩兰萨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了巡逻兵和三个女人之间。她穿的是日常的浅灰色衣裙,不是什么华贵的衣服,但她站得很直,语气平稳,目光没有闪躲。
小队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耐烦:“你是什么人?”
“我是天使巷多洛雷斯太太家的房客,”她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塞杜拉,展开来给他看了一眼,“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登记的,埃斯佩兰萨·德·阿拉尔孔。”
封蜡印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小队长的目光在那份塞杜拉上停留了一瞬,他有可能不识字,但他肯定认识教堂的印章——语气稍微收敛了一点。
“阿拉尔孔小姐,请问有什么事?”
“这三位——”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女人,“是我雇的人。”
小队长眯起了眼。
“你雇的?”
“是。我的房东多洛雷斯太太在天使巷刚开了一家餐馆,缺人手,这三位是我昨天托人找的帮工。她们从乡下来,身份证明在路上被人偷了,我今天正准备带她们去教堂补办。”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神父也知道这件事。”
她不确定神父是否真的会配合这个说法——但她赌巡逻队不会真的去教堂对质。
小队长看了看她手里的塞杜拉,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三个女人。
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女人已经停止了哭喊,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另外两个也抬起了头……麻木的表情里有了一丝裂隙,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咂了咂嘴。
“小姐”他的语气变得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您是好心,我们理解。但这些人没有身份证明,按规矩……”
“所以我正要带她们去补办。”她没让他说完,“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离这儿不到一刻钟的路。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个人跟着我一起去——亲自盯着神父给她们办。”
她把“盯着神父”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对面的人听清楚。
小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