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僵持。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语气软了下来：“……您这样让我们很难做啊，小姐。我们是按规矩办事的，万一她们真是逃奴，我们放了人，回头上面怪罪下来……”

埃斯佩兰萨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里亚尔，走上前去，自然地递了过去，语气不变：“几位辛苦了。这点钱请几位喝杯酒，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人。我这就带她们去教堂，不耽误你们的事。”

小队长低头看了看那三枚里亚尔，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行吧。”他把硬币揣进口袋，挥了挥手，“既然是阿拉尔孔小姐的人……那就……那就带走吧。不过小姐，您可得尽快把她们的证明办好，下次再被我们碰上，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一定。”

小队长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女人，像是在警告她们“算你们走运”，然后转过身，带着巡逻兵往街那头走了。

人群散了。

街上恢复了平静。

埃斯佩兰萨站在原地，把那口气……那口从她走过去开始就一直憋着的气，缓缓呼了出来。

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像是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女人已经被另外两个扶了起来。三个人站在一起，六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敢确定的警惕。

埃斯佩兰萨看着她们，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别怕，”她说，“我不是来害你们的。”

最年轻的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问：“……您、您刚才说的——雇我们...是真的吗？”

埃斯佩兰萨想了想。餐馆确实需要人手，这几天多洛雷斯太太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如果能有人帮忙洗菜切菜、端盘子洗碗，多洛雷斯太太就能专心做菜了。

而且，她看了看这三个女人，她们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和一个不会被巡逻兵抓走的身份。

“是真的，”她说，“但也得先跟我去教堂把身份证明办了，不然下次巡逻队再抓到你们，我可不一定还能碰巧路过。”

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抬起了头，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第三个人的眼里也浮起了一层水光，是那种麻木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人拉了一把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走吧，”埃斯佩兰萨转身往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她看着她们，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们得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

三个女人互相搀扶着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就这样看着她。然后那个年轻的女人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但清晰：

“嗯。”

埃斯佩兰萨带着三个女人去教堂找神父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她刚才可是打着神父的旗号在外面说了“神父也知道这件事”。好在塞巴斯蒂安神父听她说完来龙去脉后，没有拆穿她，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眼神，然后叹了口气，拿出一份登记册。

“下次再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

“是是是，神父，绝对没有下次了”

“...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三个女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张临时身份证明，虽然正式的塞杜拉需要几天才能下来，但这张纸已经足够让她们在哈瓦那暂时立足了。

借到盐后，回天使巷的路上，她知道了她们的名字和来历。

最年轻的那个叫卡梅拉，二十二岁，丈夫两个月前出海捕鱼再也没回来，婆家把她赶了出来，她一路从东边的乡下走到了哈瓦那想找口饭吃。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叫梅塞德斯，大概三十五六岁，她自己也说不准具体年龄，从小是孤儿，在几个有钱人家里当过女佣，后来主人家搬走了，她就被辞了，没有去处。

第三个女人，那个目光空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叫伊内斯，三十出头。她说的话最少，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声响地活着。卡梅拉替她补充了一句：她也是从乡下来的，丈夫死了之后，小叔子占了房子把她赶了出来。

三个女人，三段不一样的故事，走向了同一个结局：一个没有丈夫、没有身份和靠山的女人，在哈瓦那寸步难行。

“到了。”

她们站在天使巷口。那块小黑板还立在门边，上面的菜单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煎木薯饼的焦香味和豆子汤的暖意，那是属于这栋小楼的味道，也是埃斯佩兰萨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闻到的“家”的味道。

她推开门。

“多洛雷斯太太——我回来了。盐借到了——还带了三个帮工回来。”

多洛雷斯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站着三个衣衫破旧、神情局促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埃斯佩兰萨。

埃斯佩兰萨冲她笑了一下：“说来话长——不过她们需要一份工作，我们需要人手。您说呢？”

多洛雷斯太太看了看那三个女人，又看了看埃斯佩兰萨。然后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咧嘴笑了。

“行啊。正好缺人洗菜呢。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三个女人站在天使巷的阳光下，迟疑了两秒。

然后卡梅拉第一个迈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