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是一个傍晚。
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天使巷。一进门就闻到那股熟悉的、让她胃袋一紧的气味——这炖肉的味道,和上周、上上周的一模一样。
多洛雷斯太太端着锅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我今天认真做了”的期待表情:“回来啦?快去洗手,今天这锅肉我炖了快两个钟头,保证入味!”
两个钟头!
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多洛雷斯太太给她盛了一碗。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深褐色的肉块,泡在同样深褐色的汤汁里,旁边躺着几块被煮到几乎透明的胡萝卜。卖相不算太差,但它的气味仿佛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她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
嚼。
嚼。
嚼。
她嚼了很久,最后选择了咽下去...不是因为咽得下去,而是因为不想让多洛雷斯太太看到她在嘴里藏着一团嚼不烂的肉。
“怎么样?”多洛雷斯太太坐在对面,期待地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
“……嗯,多洛雷斯太太。”她喝了一口水,“很...有嚼劲,很入味。”
这倒不是假话。确实很入味——盐的味道,非常入味。
多洛雷斯太太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咽下去,点点头说:“嗯,这次的肉买得不错。”
埃斯佩兰萨看着多洛雷斯太太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多洛雷斯太太她有味觉吗?
多洛雷斯太太她是真的觉得不错吗?
多洛雷斯太太做了三十年饭,一直这么做,一直这么吃。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样不对,她也没有机会知道,外面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儿子小时候吃过她做的饭,赶紧去当了兵。丈夫也吃了二十多年,没吱声,最后,安安静静地走了。她这辈子做的饭,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评价——不是“好吃”,也不是“难吃”,而是根本没有评价。因为根本没有人把它当一回事。
包括多洛雷斯太太自己。
埃斯佩兰萨看着多洛雷斯太太又自然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开始跟她讲今天巷口那家面包铺的老板娘和卖鱼的小贩吵了一架——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她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胃和腮帮子。
也是为了多洛雷斯太太。
“多洛雷斯太太——”
第二天傍晚,她吃完饭,主动把碗筷收到厨房,站在灶台边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嗯?”
“那个……您有没有想过,这个肉——如果先腌一下再炖,会不会更好吃?”
多洛雷斯太太正在擦灶台,听到这话回过头来,一脸疑惑:“腌?腌什么?”
“就是——炖之前,先用盐、胡椒... 呃,可能加点柠檬汁和蒜末,揉一揉,放一会儿,让肉把味道吃进去,再下锅炖。”
多洛雷斯太太停下擦灶台的动作,眯起眼看她,表情带着一种“你在教我做事?”的审视。
“我做了一辈子饭——”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摆手,“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好,就是……嗯……我家里以前有个凤华国厨娘,她教过我一些做法,我觉得……可能……您可以丰富一下做法?”
“凤华国?”多洛雷斯太太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那是什么地方?”
“呃...很远很远的一个东方国家。我以前家里请过一个凤华国厨娘,她做饭特别好吃,我小时候跟着她学了一点点。”
多洛雷斯太太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锅刚炖好的肉——一锅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几乎一模一样的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