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二十天能改变什么？

对埃斯佩兰萨来说，二十天足够让她从“当黑户好烦，不行嗝了算了”变成“好吧，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大部分时候没那么糟。

银蛇银匠铺的工作已经成了她每天的固定节奏。早上钟敲七下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然后溜溜达达沿着天使巷走到商人街，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巴托洛梅师傅依旧嘴硬心软——嘴上说她“写字的姿势看着就不对”，转头却给她做了一把更适合她手型的小镊子，说是“省得你笨手笨脚把客人的东西弄坏了”。

她也不戳穿。

师徒俩就这么相处着——一个不爱说好话，一个听了也不往心里去，配合倒是越来越默契。师傅在前院敲敲打打的时候，她在柜台后面记账、招呼客人、核对单子，偶尔偷偷摸一下新到的饰品，在脑海里玩玩小游戏。

二十天下来，她完成了将近七十局游戏。

奖励攒了一堆——除了之前获得的饰品样式，现在多了一小包未打磨的绿松石，还有一块她认不出是什么矿石的深蓝色石头。系统说这些东西会等凑够一批后一起海运过来，到时候她去码头领就行。

但真正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突然萌生出“留恋”情绪的，不是这些奖励，而是天使巷那栋小楼里的那张饭桌。

或者说，坐在饭桌对面的那个人。

多洛雷斯太太是个好人。

这一点埃斯佩兰萨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但这二十天相处下来，她发现“好人”这个词根本不足以形容这位胖乎乎、爱唠叨、嘴里永远在念叨“哎哟喂我的圣母玛利亚呀”的寡妇多洛雷斯太太。

多洛雷斯太太是那种——嘴上说着“我才懒得管你”，转身就去给你缝好了一颗掉下来的扣子的人。多洛雷斯太太是那种——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就知道乱花钱”，第二天早上默默往她碗里多放了一勺蜂蜜的人。

多洛雷斯太太可能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守了几年，终于有人说话了，于是一逮着机会就拉着她说个不停。从天气说到隔壁家的母鸡下蛋，从母鸡下蛋说到她儿子小时候养过一只瘸腿的鸽子，从瘸腿鸽子说到她丈夫当年是怎么笨手笨脚地求婚的……话题像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想到哪流到哪，中间拐多少个弯都不带停的。

一开始埃斯佩兰萨只是礼貌性地应和，嗯嗯啊啊地点着头。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在听。

因为多洛雷斯太太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奶奶。

奶奶也是这样，一边择菜一边念叨。从菜市场的菜价涨了，念叨到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再念叨到“你爸小时候比你皮多了，你这才哪到哪啊”——话题跳跃的程度和多洛雷斯太太不相上下，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她以为奶奶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了。

但多洛雷斯太太的语气，和奶奶一样絮絮叨叨，一样在说到某件让人难过的事情时会突然停顿一下，然后飞快地换一个轻松的话题，好像怕她担心似的。

有一天傍晚，她帮多洛雷斯太太收晒好的床单，多洛雷斯太太站在院子里的晾衣绳旁，逆着光，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叠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