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推开那扇木门。

门上方挂着一枚小铜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铺子不大，但比她想象中要充实得多。三面墙壁都摆着木架，上面密密匝匝地陈列着各种银器和首饰：大大小小的银盘、银杯、银烛台，还有各种款式的戒指、耳环、项链、胸针，在透过橱窗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抛光蜡的气味。

柜台后面没有人，她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听到后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间还夹杂着一声不耐烦的嘟囔。

“……这破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请问——有人在吗？”

敲击声停了，脚步声从后院传来，由远及近。然后一个脑袋从柜台后面的门帘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结实，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只眼眶上夹着一片圆形的放大镜，围裙上沾满了灰色的粉末和细小的金属屑。他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疑惑。

“买东西？”他的语气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淡。

“不是，”她摇了摇头，指了指橱窗上那张告示，“我看到您这里招工——我是来应聘的。”

老银匠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你？”他上下又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干净的脸庞和那件朴素的浅灰色衣裙上停留了一下，“你会识字？会算账？”

“会的。”

“西班牙语能读写？”

“能。”

老银匠似乎不太相信。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一小截炭笔，推到柜台面上：“那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拿起炭笔，想了想，写了一句简单的话——“愿主保佑这家银匠铺生意兴隆”。她的西班牙语书写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晰，至少比那张招工告示上的字好认多了。

写完，她把纸条转过去给他看。

老银匠凑近看了看，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眼。表情还是不太显山露水，但她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至少不是不满。

“算账呢？”

“您出个题。”

老银匠想了想：“三枚银戒指，每枚卖7里亚尔；两对银耳环，每对卖12里亚尔；再加一条银项链，卖20里亚尔——一共多少钱？”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枚戒指21里亚尔+两对耳环24里亚尔+加项链20里亚尔，总共65里亚尔。

“65里亚尔，”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折合8比索又1里亚尔，或者4埃斯库多又1里亚尔。”

老银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打量了她一遍，这次目光不一样了——不再是“这姑娘来凑什么热闹”的怀疑，而是一种“好像还真有点本事”的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

“埃斯佩兰萨·德·阿拉尔孔。”

“阿拉尔孔？”老银匠又眯了眯眼，“这个姓哈瓦那倒是少见。你是...”

“刚搬到哈瓦那的。昨天才到，在教堂补办了身份证明。”

她从怀里掏出那份塞杜拉，展开来给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封蜡印章和神父的签名清晰可见。

老银匠看了一眼塞杜拉，又看了一眼她。然后他把围裙上拍了拍，清了清嗓子。

“我叫巴托洛梅·阿尔瓦雷斯，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巴托洛梅师傅。我这个银匠铺开了快三十年了，以前什么活都是我自己干。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行了，精细活做得吃力，更别说站柜台招待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