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希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心底那股火气莫名其妙消散大半。他咬着下唇,没有道谢,也没有说话,悄悄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的距离缩小了半寸。
他别扭地照着对方的步骤,一步步抄写在自己草稿纸上,笔尖放缓速度,字迹也下意识收敛了张扬的棱角。
全程,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下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收起教案:“这道压轴题难度偏高,不会的同学课后对照标准答案整理,明天我抽查。”
老师离开教室,喧闹声再次席卷而来。
谢凛抬手,慢条斯理地把草稿纸挪回自己这边,动作淡然,仿佛刚才隐晦的善意只是旁人的错觉。
“可以啊予希,这么难的题你居然写出来了?”赵宇回头,看见他完整的解题步骤,一脸惊讶,“我卡在第二步半天没看懂。”
温予希指尖一顿,下意识看向身旁冷淡的少年,对方已经低头收拾书本,漫不经心,毫不在意。他抿了抿唇,含糊应付:“碰巧看懂了而已。”
他不想把谢凛帮忙的事情说出来。
若是说了,按照自己高傲又别扭的性格,免不了要承认自己不如对方,更要承认这个冷冰冰的同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太丢人。
赵宇没有多想,随口调侃:“行吧,深藏不露。话说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要不要去操场打球?”“不去。”温予希下意识拒绝,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凛身上,迟疑两秒,随口问道,“他……去不去?”
赵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谢凛,恍然大悟,压低声音坏笑:“怎么?现在开始关心冰山同桌了?我跟你说,谢凛从来不去打球,体育课基本都是一个人坐在看台,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独自一人。
温予希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闷意,闷闷点头:“知道了。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安静无声。
初秋的阳光柔和温暖,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暖洋洋的。
温予希没有睡意,单手撑着下巴,假装看向窗外,余光却不停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谢凛趴在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黑色的发丝遮住眉眼,平日里冷淡锋利的轮廓柔和下来,少了几分疏离感。他睡姿安静平稳,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阳光恰好落在他左手腕上,袖口微微滑落,那道浅淡的疤痕完整暴露出来。疤痕不长,颜色浅淡,边缘平整,不像是打架留下的伤痕,反倒更像是不小心磕碰、划伤后愈合留下的旧痕。
安静、脆弱,藏在冰冷的外壳之下。
温予希看得有些出神,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乱猜测。
到底是怎么留下的?是小时候没人照看,意外受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好奇心泛滥,手指微微抬起,下意识想要凑近触碰,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骤然清醒,猛地收回手。
干什么?
疯了?
他暗骂自己一句,耳根发烫,迅速转回头,刻意避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不能好奇,不能心软,这人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谢凛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眸还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几秒后迅速恢复清冷淡漠。他下意识抬手,把滑落的袖口往上扯了扯,严严实实遮住那道疤痕,动作习惯性且隐晦。
这个下意识遮掩的小动作,恰好落入温予希眼中。
不愿意让人看见,不愿意被人窥探。
防备心极强,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冰冷的外壳里,隔绝所有人的靠近。
谢凛偏过头,恰好对上温予希躲闪的目光。
少年眼神慌乱,眼神飘忽,耳尖泛红,一副心虚又别扭的模样。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语气依旧冷淡:“看我?”
“没有!”温予希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生硬,“我在看天花板。”
谎话拙劣又可爱。
谢凛没有戳破,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班里安静无比,只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
后排靠窗的位置,依旧安静。
那条被刻意划分出来的白色分界线,还摆在桌面中央。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书本、笔袋,悄悄越过界限,轻微靠拢,没有刻意触碰,却再也没有刻意疏远。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的柔光铺满课桌,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模糊了生硬的边界。
温予希低头写着习题,余光悄悄看向身旁的人。
谢凛垂眸做题,安静冷漠,克制内敛,明明周身寒意刺骨,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给过他隐晦的温柔
一个热烈直白,别扭傲娇。
一个清冷孤寂,嘴硬心软。
一条幼稚的桌面分界线,隔开了书本,却隔不开悄然靠近的目光,隔不住不知不觉蔓延的在意。
温予希指尖捏紧笔,心里默默冷哼。
行吧。暂且不跟这块冰块计较。
至少,他不算讨厌。
夕阳渐落,晚风轻柔,喧闹的高三教室慢慢染上温柔的暮色。
没有人知道,这条不起眼的桌面分界线,是他们之间第一道别扭又温柔的边界。
也没有人知道,往后漫长的时光里,这道边界会一点点消融、模糊、彻底消失。
盛夏的风,终将一点点吹进寒冷凛冬,融化这座常年冰封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