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还有十六个名字。
林默站在书店柜台前,把沈渡给他的那张纸摊开。纸已经磨损了,折痕处起了毛,边缘有几处被雨淋过的水渍。七个名字被划掉了——老周是沈渡划的,其余六个是他自己划的。每划掉一个名字,他就会在名单背面用铅笔写一行字,记录他从那个人的记忆里提取到的画面。
保安:她在码头岗亭前笑了一下,说“今天海很美”。出租车司机:她蹲在门口修风铃,铝管散了满地,她手里捏着棉线,抬头说“师傅你等一下”。老陈:她每天早上站在摊位前等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冬天把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根手指。张丽华:她弯着腰挑花椒,用手指捏起一粒对着光看,说这个够麻。护士: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用拇指轻轻摸着纸的边缘。
这些字迹很淡,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不是因为写错了——是因为他写的时候太用力,铅笔芯断了好几次,每断一次就重新削,削完之后继续写,笔迹深浅不一。
他把名单翻过来,正面朝上。第十七个名字旁边有一行沈渡的备注小字:“何明远,天穹商务区明远基金,基金经理。赞助过诗集。联系方式见名片。”备注后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粘着一张名片——白底黑字,简洁到几乎没有设计,边缘微微卷起,在沈渡的档案袋里压了太久,纸质已经有些发脆。
林默把名片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钢笔字迹,不是沈渡的——纤细而用力,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锋。他认识这个笔迹。是宋知意的。
“明远基金,何明远。诗集赞助。”
旁边画了一个圈。一笔画成,没有缺口。和她在他的诗稿上画过的所有圈一模一样,和她给孩子们批改作业时在正确答案旁边画的圈一模一样。
他把名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看着那个名字。何明远。四十一岁,基金经理,天穹商务区。资料极少——沈渡只在她的旧笔记本里找到这张名片,夹在“未完成诗册·第二集”的印刷费清单和几张过期借书证之间。他不知道何明远为什么要赞助一本卖不出去的诗集。也许他参加过诗歌课,也许他只是偶尔路过书店被她在黑板上的字吸引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何明远的记忆里一定有她——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赞助一本诗集。一定有某个瞬间触动了他。林默要把那个瞬间拿回来。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诗歌墙前面,把墙上松动的图钉重新按紧,把那些泛黄的作业纸一张一张取下来,按日期排序,装进一个牛皮纸盒里。盒子封面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未完成诗墙·第一至三年”。做完这些之后,他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那支灰绿色钢笔,放进口袋。笔杆上刻字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光滑凹痕。然后他走出书店,把门锁上。风铃还在冻着,发不出声音,铝管上结了一层薄冰。巷口的路灯在晨光中自动熄灭。
天穹商务区是镜海市最高的建筑群,玻璃幕墙在冬天的薄阳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衔月塔就矗立在商务区正中央,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天台边缘的护栏还是那么高,玻璃幕墙还是那么亮。何明远的办公室在衔月塔对面的写字楼,三十七层,明远基金的铭牌挂在电梯口,铜质面板擦得锃亮。
林默坐在一楼大堂的候客区,手里拿着一份从地上捡起来的基金宣传册。封面上印着“明远基金——穿越周期,价值长青”,配图是一座灯塔,光柱穿过海雾照在暗蓝色的海面上。他不知道何明远长什么样,名片上没有照片。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一个理由走进那间办公室,然后碰他一下。几分钟就够了。如果何明远配合——主动聊起诗集的事,主动聊起那天下午在书店里看到她的场景——他就不需要死。如果他不配合,如果他的记忆里没有她,或者更糟——如果他的记忆里有她,但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漂亮的普通书店老板,和其他路人没有区别——那就不一定了。
大堂的电梯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夹着一个皮质公文包。他在接电话,语气温和而疲惫,对着电话那头说“爸爸今晚回去吃饭,妈妈做的红烧肉”。他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低头看了看,然后往候客区走过来。
林默站起来,做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何先生?”
“你是——”何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林默,“林深?诗集的编务?你们书店还在?我以为关了。”
“还在。暂时不营业,在做整理。宋老师留了一些资料,想给曾经支持过诗集的人寄一份纪念品。我看到您的名片在赞助人名单里。”
何明远的表情变了。不是戒备,是那种听到很久以前一个温暖记忆时脸上自然浮现的柔和。他收起手机,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轻了半度。“宋老师——宋知意老师?她还好吗?我很久没去书店了,后来搬家到天穹这边,孩子转学,事情一多就耽搁了。她的诗歌课还在上吗?”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