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又下了一场冻雨。
雨水在电线杆上结成细密的冰凌,巷口的石板路被冻得滑溜溜的,爬山虎的枯藤上挂满了冰珠,风一吹就哗哗地响。书店门口的风铃冻住了,发不出声音。林默站在书店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到“营业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周六早上七点开门了。孩子们不再来上诗歌课,诗歌墙上的作业纸被潮气洇得卷了边,张姐女儿画的那幅“书店里两个小人”还钉在正中央,但高的那个小人的笔记本已经被水渍晕开了一片灰色的云。
他把沈渡给他的名单摊在柜台上。名单已经磨损了,折痕处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纸面起了毛。二十三个名字,七个已经被划掉了——老周是沈渡划的,其余六个是他自己划的。每划掉一个名字,他就会在背面用铅笔写一行字,记录他从那个人的记忆里提取到的画面。保安:她在码头岗亭前笑了一下,说“今天海很美”。出租车司机:她蹲在门口修风铃,铝管散了满地,她手里捏着棉线。老陈:她每天早上站在摊位前等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冬天把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根手指。张丽华:她弯着腰挑花椒,用手指捏起一粒对着光看,说这个够麻。护士: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用拇指轻轻摸着纸的边缘。
这些字迹很淡,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他把名单收进口袋,拿出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诗。
他已经连续写了几个月。每天都写,不写完不关门。诗的内容全是碎片——他把当天掠夺来的画面用铅笔重新描述一遍,不是分行,不是意象,是最原始的记录。保安岗亭的灯光是什么颜色的。她笑的时候眼角弯了多少度。修风铃时棉线在她手指上勒出的红印。挑花椒时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做了几次。这些细节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用力到纸背凸起凹痕,因为他不知道如果他不写下来,有一天这些细节会不会也像那四个人的记忆一样忽然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