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道蜿蜒向东北,两侧的树木从青翠渐渐染上了秋色。
云州城在东南方向,但陈烬没有走官道。他带着一群人绕进了山里——不是怕有人追,是习惯。从小在陈家长大,母亲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走所有人都走的路。
谢寻舟在后面嘟囔:“为什么非要爬山?官道不好走吗?平坦、宽敞、还有茶棚——”
“你可以走官道。”陈烬头也没回。
谢寻舟闭嘴了。
队伍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陈烬在最前面,苏玄凛跟他隔了五六步,中间是苏晚凝——她坚持要走在“能看见哥哥又能看见陈公子”的位置。谢寻舟和温叙白在最后面,谢寻舟一路在说话,温叙白偶尔“嗯”一声。
凌西不在。
出了陆家东门之后,凌西就说要“单独行动”。她走得很快,紫衣在山道上一闪就没了踪影。但陈烬知道她没有走远——他偶尔能感觉到后方高处有视线落下来,像鹰隼俯瞰地面,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
她没有跟丢他们。
她只是不想跟得太近。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陈烬停下来歇脚。
苏晚凝从包袱里掏出水壶递给苏玄凛,苏玄凛没接,先递给陈烬。
“干嘛?”陈烬看了他一眼。
“你先。”
“我不渴。”
“你嘴唇干裂了。”
陈烬沉默了一瞬,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还回去。
苏玄凛这才喝。
谢寻舟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凑到温叙白耳边小声说:“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温叙白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在人背后议论?”
“我这不是在跟你议论吗?你又不会说出去。”
“我会。”
“……温叙白!”
温叙白站起身,走到陈烬旁边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糕点递过去。
陈烬看着那块糕。
“陆疏月做的?”他问。
“不是。我做的。”
陈烬又看了一眼糕点,然后看温叙白。
温叙白面不改色:“我不做甜食。这是路上买的。你吃不吃?”
陈烬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的。
但不是桂花糕。
他想起陆疏月那天早上塞给他的那个食盒,想起她说“天没亮就起来了”,想起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她把“小时候”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可他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陈琰了。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爱不爱吃桂花糕。
他把那块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了。”
“不歇了?”谢寻舟哀嚎。
“你歇了半个时辰了。”
“才半个时辰——”
陈烬已经走了。
谢寻舟拖着包袱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温叙白说:“你说他是不是铁打的?刚从秘境出来,伤还没好全,又要翻山——”
温叙白没有回答。他正低头看着陈烬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糕点碎屑,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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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在山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落脚。
庙不大,三间塌了半间的土屋,正殿勉强能遮风挡雨。神像倒在地上,只剩半张脸,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谢寻舟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开始生火。
苏晚凝蹲在角落里,把从陆家带的干粮分类摆好——饼子一堆,肉干一堆,果脯一堆。她做事有板有眼,不像苏玄凛说的那样“什么都不会”。
苏玄凛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但陈烬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
温叙白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等凌西?
还是等别的什么?
陈烬不知道。他靠在那尊倒地的神像旁边,闭着眼,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秘境里的阵法、那道与灭门煞气同源的阴寒、陆疏月左脸颊上被粉盖住的红痕、她说“你也不用一个人扛”时攥着他袖子的手。
他睁开眼。
庙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苏晚凝睡着了,靠在苏玄凛肩上。苏玄凛没有睡,他睁着眼,低头看着妹妹的头顶,目光柔和得不像一个修魔者。
谢寻舟在和温叙白下棋——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棋盘,石子当棋子。谢寻舟输了,正在耍赖:“这步不算,我走错了。”
“落子无悔。”温叙白说。
“我又不是正式下——”
“那你为什么要下?”
谢寻舟被噎住,瞪了温叙白一眼,把石子重新摆回去。
陈烬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陈家还没有灭门。他每天练剑、看书、被母亲催着吃饭、被陆疏月烦着陪她修炼。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寡淡无味。
他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想回去,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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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陈烬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月光从破了的窗棂漏进来,照亮了庙门口的一道影子。
——是凌西。
她站在门口,紫衣上沾着露水,发梢微湿,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回来了。”谢寻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查到什么了?”
凌西走进来,在火堆旁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一眼庙里的所有人——陈烬、苏玄凛、苏晚凝、谢寻舟、温叙白——然后开口。
“云州城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陈烬问。
“失踪。”凌西说,“最近一个月,云州城及周边村镇陆续有人失踪,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谢寻舟彻底清醒了。
“官府查了吗?”温叙白问。
“查了。查不出来。”凌西顿了顿,“失踪的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修士。最低炼气期,最高筑基五阶。被掳走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残留灵气。”
陈烬的眉心拧了起来。
“当铺呢?”他问,“陆长老让你查的那个当铺。”
“当铺在云州城西街,叫‘聚宝斋’。表面上是正经买卖,收古董、卖灵器,往来都是修士。”凌西看他一眼,“但它的幕后东家,查不到。”
“查不到?”谢寻舟皱眉,“陆家都查不到?”
“陆家的势力在云州城不算大。那边是——沈家的地盘。”
沈家。
陈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说过这个家族。云州沈氏,以符箓起家,近百年迅速崛起,势力遍布东南六州。传闻沈家与多个世家有联姻,关系盘根错节,连皇室都要给几分薄面。
更重要的是——沈家与陈家的灭门,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会查。
“还有一件事。”凌西的目光落在陈烬身上,“陆小姐让我转告你——”
陈烬抬眼。
“她说‘别死了’。”
谢寻舟噗嗤笑了:“她怎么每次都这句?”
“她还说——”凌西继续,“‘那块墨玉坠子,你好好戴着。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别弄丢了。’”
陈烬攥紧了衣襟里的玉坠。
“她还说了什么?”谢寻舟好奇。
“她说——”凌西顿了一下,“‘谢寻舟要是欺负温叙白,你替我揍他。’”
谢寻舟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没有吗?”温叙白平静地问。
“我没有!”
“上次你抢我的药吃。”
“我那是看你忘了吃——”
“你没抢?”
“我——”
“落子无悔。”温叙白说。
谢寻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跟下棋有什么关系!”
苏晚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没事。”苏玄凛拍了拍她的头,“睡吧。”
苏晚凝“哦”了一声,又靠回去,闭上眼睛。
三秒后又睁开:“陆姐姐真的这么说吗?关于谢公子欺负温公子?”
“嗯。”凌西点头。
苏晚凝想了想:“谢公子确实挺欺负人的。”
“我哪里欺负人了!”谢寻舟要疯了。
苏晚凝这次真的睡着了,没听到。
庙里安静下来。
陈烬靠着神像,手指摩挲着衣襟里的墨玉坠。
陆疏月总是这样。
她不跟来,但她的话会来。
每句话都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每句话都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又想起秘境里岩洞崩塌时,他那句“知道了”。
那时候他说得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