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房门“咔嗒”一声轻合,彻底将楼下喧嚣冰冷的一切隔绝在外。
偌大的主卧套房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隔绝了父亲暴怒的眉眼、客厅难堪的对峙、旁人复杂的目光,还有慕宴琛那道偏执又炽热、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
所有伪装的倔强、嘴硬的锋芒、不肯认输的骄傲,在房门关上的这一刻,轰然碎裂,溃不成军。
刚才在楼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眼泪。哪怕脸颊火辣辣的疼,哪怕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翻搅,哪怕心底的委屈泛滥成灾,他也不肯低下头颅,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他是喻知,是嘴毒心傲、从不示弱的喻家少爷。
他可以输给陈年过往,可以败给漫长黑暗,可以熬过低沉苦难,却唯独不想在喻振庭面前掉一滴眼泪,不想让那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以为他软弱、矫情、不堪一击。
可此刻四下无人,空旷清冷的房间里,只剩他孤身一人。
所有强撑的铠甲瞬间瓦解,所有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
喻知脊背轻轻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修长的双腿微微一软,径直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地板透着深秋的微凉,寒意顺着单薄的衣料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凉。
他屈膝蜷缩着身子,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趴在出租屋地毯上、惶恐无助的四岁孩童。
刚才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滚烫地砸落下来。
一滴、两滴、无数滴。
滚烫的泪珠砸在浅色的裤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连绵不绝,层层叠叠。
不再是方才濒临崩塌的隐忍,是彻底卸下防备、无人看见的崩溃。
半边脸颊依旧残留着清晰又尖锐的痛感,五指印滚烫灼人,火辣辣的疼肆意蔓延,提醒着刚才那猝不及防、毫无情面的一巴掌。
那是他亲生父亲,亲手打在他脸上的巴掌。
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
他一个人揣着母亲枉死的秘密,困在无休止的噩梦里,夜夜难眠,日日煎熬。他憋着执念、忍着恐惧、咬牙坚持,从四岁懵懂孩童熬到亭亭少年,独自扛下了所有黑暗与绝望。
今天清晨,他才终于借着陆砚的力量,拨开十几年的迷雾,揪出隐匿的真凶,为母亲洗清沉冤,为自己的童年画上迟到的句号。
走出公安局的时候,他明明觉得天都亮了,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终于可以好好松一口气,终于可以放下过往,好好活着。
他甚至偷偷心里期许过,往后日子坦荡明朗,再也无噩梦纠缠,无阴霾缠身。
可短短几个时辰的光景,所有的释然与光亮,被亲生父亲亲手一巴掌,彻底拍得粉碎。
他爸这个王八蛋从来不懂他。
从来都不懂。
不懂他看似骄纵任性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不懂他毒舌傲娇的性子下,藏着怎样柔软委屈的内心;不懂他常年失眠、梦魇缠身的煎熬;更不懂他今日尘埃落定、百感交集的释然。
在喻父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不懂规矩、桀骜叛逆、不知感恩、肆意妄为的小孩。
只会顶嘴、只会忤逆、只会让他颜面尽失、让他费心动怒。
刚才楼下争执,他不过是积压多年的情绪脱口而出,不过是想要一句迟来的理解、一句简单的安抚。
可换来的,从来不是父亲的愧疚与温柔,而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暴怒,是毫不留情、狠狠落下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碎了他从小到大,对父爱的最后一丝奢望。
从小到大,喻父常年在外奔波,缺席了他的整个童年。别人的父亲伴其左右,岁岁相伴,温柔呵护,替孩子遮风挡雨。
而他的父亲,永远在出差、在应酬、在打拼事业。
他的童年,没有父亲的庇护,只有年幼的自己和温柔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离世后,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岁岁年年,陪伴他的只有冷清的房子、无尽的黑夜、反复的噩梦。
旁人羡慕他出身豪门、衣食无忧、富贵无忧。
可没人问过他,要不要这冰冷富贵的家,要不要这份缺席的亲情。
思绪翻涌,委屈铺天盖地,密密麻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
眼泪越落越凶,止不住地往下淌,模糊了清晰的视线,温热的湿润顺着眼尾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他向来嘴硬,在外人面前毒舌张扬,怼人从不手软,看似天不怕地不怕,一身锋芒无人敢惹。
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刚成年没多少年的少年。
熬过无人知晓的苦难,扛过无人分担的执念,也会委屈,也会难过,也会在至亲的伤害里,彻底溃不成军。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少年压抑至极、不敢出声的细微哽咽。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哭声,哪怕此刻已经泪流满面,狼狈至极,也依旧保留着最后一点倔强的骄傲。
他不想哭出声,不想显得可怜,更不想让门外任何人听见。
不想让楼下的父亲听见,听见他此刻的软弱崩溃;不想让慕女士听见,徒增无谓的劝解与同情;更不想让慕宴琛听见。
那个偏执守着他、刚刚不顾一切护住他的人。
他贪恋方才那一瞬间的庇护,却又恐惧那人窒息的占有。心绪矛盾纠缠,让他愈发疲惫难熬。
漫长的崩溃过后,眼泪渐渐落得缓慢,心底的酸涩却丝毫未减。
空荡荡的房间里,孤独与委屈层层包裹着他。
偌大的喻家别墅,奢华冰冷,锦衣玉食, 佣人成群,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懂他、真心疼他。
恍惚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温柔的身影。
是他的姑姑,喻振兰。
是这冰冷冷漠的喻家,唯一给过他温暖、唯一真心疼他、唯一把他当小孩宠溺的亲人。
姑姑是喻振庭的亲姐姐,性子温柔通透,善良柔软,和强势冰冷、刻板自我的喻振庭截然不同。
从小到大,在所有人都觉得他骄纵叛逆、不懂事的时候,只有姑姑,永远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在父亲常年出差、常年缺位的那些空白岁月里,是姑姑填补了他所有缺失的温情。
别人只看见他光鲜亮丽的少爷身份,只有姑姑看得见他独处的孤单、深夜的不安、故作坚强的伪装。
小时候,每逢喻振庭出差、无人顾及他的时候,姑姑总会特意赶来别墅陪他。怕.他一个人孤单,怕他夜里害怕,怕他闷出心病。
会带着他偷偷跑出冰冷的别墅,去逛热闹的街市,去吃街边的小吃,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去吹傍晚的晚风。
会温柔揉着他的头发,轻声告诉他,不用懂事,不用逞强,不用逼自己做人人夸赞的乖孩子,想闹就闹,想玩就玩,委屈了就可以说出来。
从小到大,他所有无处安放的小情绪、无人诉说的委屈,从来只会讲给姑姑一个人听。
姑姑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束恒久温柔的光。
是他在这冰冷喻家,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救赎。
情绪稍稍平复,喻知微微抬手,指尖带着未干的湿凉,轻轻抹掉脸颊的泪痕。
眼底依旧通红,眼尾泛红发肿,侧脸的五指刺痛感依旧清晰,心口沉甸甸的酸胀久久不散。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抬手摸索过放在身侧地板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泛红的眼眸,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熟练地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置顶联系人:姑姑(振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