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十三点的日光炽盛滚烫,穿透别墅高挑的落地玻璃窗,铺得满室亮堂。奢华宽敞的客厅里,中央空调吹出恒温的冷风,却吹不散空气里凝滞又诡异的和睦氛围,处处透着虚假的温馨,刺得人眼生疼。
喻知推开别墅厚重的雕花大门时,一身少年清冽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尽。
刚从公安局尘埃落定旧案归来,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沉冤终于昭雪,他本是通体轻快,心底阴霾尽数褪去,难得一身松弛。可抬脚踏入家门的瞬间,满屋刺目的祥和笑意,瞬间将他所有的轻松碾得粉碎。
玄关处换鞋的动作骤然停滞。
喻知抬眼,淡漠的目光扫向客厅沙发的方向,眼底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嘲。
宽敞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正端坐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居中落座的是他的父亲。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眉眼沉稳严肃,自带商界上位者的威严气场,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在外是人人敬重的企业家,在家却是最陌生的父亲。时隔多年,他依旧是这副模样,永远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刻板、强势、自我,从未真正懂过自己的儿子。
喻父身侧坐着温婉端庄的慕女士,眉眼柔和,气质娴静,待人永远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在外人眼里是最得体的长辈。自入住喻家以来,她始终恪守本分,温柔得体,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口碑极好。
而最让喻知心底泛冷、本能抵触的,是坐在另一侧的慕宴琛。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黑色休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冷白流畅的腕骨。五官精致深邃,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可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是喻知的前男友,也是从第一章开始,便借着慕家的关系,堂而皇之住进喻家的人。
这两人曾经有过一段短暂又窒息的过往。
没人比喻知更清楚慕宴琛的性子——极致偏执,极强掌控欲。
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近乎病态地禁锢着喻知的一切。不准他随便社交,不准他独自出门,哪怕只是下楼散步、和朋友闲聊,都必须提前报备行踪,事无巨细。他圈住喻知的世界,想让他的眼里、生活里,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那段窒息的束缚,是喻知不愿回想的过往。
即便早已分开,可慕宴琛依旧不肯放手,借着寄居喻家的便利,日复一日守在他身边,目光寸步不离,偏执地等候,执拗地纠缠,从未有半分退却。
此刻,三人围坐闲谈,氛围融洽和睦。
喻振庭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肃紧绷,难得带着几分浅淡笑意,低声和慕女士闲谈家常。慕女士眉眼温柔,轻声附和着话语,画面温馨得宛如真正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唯独一旁的慕宴琛,没有参与闲谈。
他全程沉默静坐,深邃的目光跨越整个客厅,从喻知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他身上,一瞬不瞬,带着浓烈、执拗、近乎疯狂的专注,仿佛世间万物皆为虚景,眼底只容得下他一人。
虚假和睦的画面,刺得喻知心底一阵生理性不适。
想吐。
他本就刚经历一场翻涌心绪的旧案收尾,身心俱疲,没有半分精力应付家里这番虚伪的戏码。
尤其是看见喻父这幅慈和假善的模样,他只觉得无比可笑。
这么多年,父亲常年在外出差,缺席他的整个童年。母亲遇害那晚,偌大的家里只有四岁的他孤身无助,是他人生最黑暗绝望的时刻,而喻振庭远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也从未真正愧疚弥补。
多年来,父亲从未过问他的心事,从未察觉他夜夜噩梦,从未知晓他隐忍多年的执念,如今却端着一副慈父姿态,在家扮演和睦家长。
喻知心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就是毒舌、情绪写在眼底的性子,厌恶从不遮掩。
下一秒,少年眉眼一垮,当着三人的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尾冷撇,满脸写着不耐、鄙夷与厌烦,毫不掩饰自己对眼前这幅虚假阖家欢乐画面的抵触。
他懒得应付,也懒得演戏。
这十几年的黑暗与煎熬是真的,多年的父子疏离是真的,心底的隔阂与怨恨更是真的,他做不出虚伪迎合的模样。
没有停留,没有问好,喻知收回目光,敛尽周身气息,转身就打算径直穿过客厅,上楼回自己的房间,躲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小天地,安安静静独处,消化今日尘埃落定的释然与疲惫,半点不想参与这场荒唐的家庭戏码。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脚步刚踏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喻振庭沉稳威严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硬生生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站住。”
简单两个字,低沉冷硬,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命令口吻,没有半分温情。
喻知脊背微僵,心底的烦躁瞬间暴涨。
他就知道,这位常年缺位、如今却爱摆家长架子的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喻父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抬眼,方才闲谈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重新覆上冰冷的严肃,目光沉沉落在喻知身上,带着审视与不满。
“去哪?看见长辈不知道问好?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语气平淡,字字带着指责,端足了大家长的姿态,看似在说教礼仪,实则处处透着对喻知的不满与挑剔。
这些年,父子二人本就隔阂极深,关系疏离冰冷。喻父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性格乖张、不懂礼数,被惯得无法无天。
而喻知,从来只觉得自己的父亲虚伪自私、缺位失职、只会高高在上说教,从未真正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矛盾早已深埋多年,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彻底引爆。
喻知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少年清瘦的身形透着一身倔强的孤冷。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惯有的毒舌与桀骜,漫不经心,却字字带刺:“没必要。”
简单三个字,彻底点燃了喻振庭心底的怒火。
“没必要?”喻父眉峰骤然紧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厉了几分,“我教你的礼仪教养,全都忘干净了?我平时是不是太纵容你,让你越来越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纵容?”
听到这两个字,喻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终于缓缓转过身。
少年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喻振庭冰冷的目光,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不满与怨恨,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
他向来嘴硬心软,平日里爱怼人、爱逞强,可面对自己的父亲,所有伪装的洒脱瞬间碎裂,只剩下深埋多年的芥蒂。
“喻振庭,你凭什么说纵容我?”
喻知声音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却藏着压了十几年的寒意,“我四岁那年,我妈出事的深夜,你在哪?我一个人守着破碎的家,夜夜做噩梦、惶恐难眠的时候,你在哪?我一个人熬完所有黑暗、独自扛着所有执念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常年出差,常年缺位,从未管过我半分,从未过问我的喜怒哀乐,从未察觉我的煎熬痛苦。现在倒是有空回来跟我讲规矩、谈教养、说纵容?”
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与委屈,在这一刻尽 数爆发出来,不再遮掩,不再隐忍。
客厅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方才虚假和睦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紧绷刺骨的对峙感。
一旁的慕女士脸色微变,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起身想要上前缓和气氛,柔声劝解:“知知,别这么跟你爸爸说话,他也是为了你好,长辈也是关心你……”
“不必假好心。”
喻知侧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疏离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不迁怒,却也不接受任何人此刻虚伪的劝解。旁人不知他十几年的煎熬,没有资格劝他大度,没有资格让他退让。
慕女士被他冰冷的语气噎住,一时语塞,只能无奈看向面色铁青的喻振庭,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安抚:“振庭,孩子刚回来,兴许是累了,情绪不好,你别生气,好好说。”
可此刻的喻父早已被儿子句句戳心的质问激怒,怒火翻涌,理智全无。
他身为商界大佬,一辈子强势惯了,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顶撞他、质疑他、揭穿他的失职。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句句数落他的不是,让他颜面尽失。
“我辛苦打拼家业,给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让你从小衣食无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喻父胸腔起伏,语气冰冷凌厉,满眼失望与怒意,“我供你吃穿、养你长大,反倒成了我的不是?喻知,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