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清吧明净的玻璃窗,温柔地铺洒在木质桌面上,冲淡了一室积压许久的沉郁。
陆砚动作利落,指尖在平板上飞速敲击,将整整十三年来残缺零散的旧案线索、推理链条、全新取证记录逐一规整归档。每一条证据、每一处漏洞、每一个锁定真凶的细节,都被他梳理得条理清晰、严丝合缝,形成一份毫无破绽的完整卷宗。
喻知静静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褪去了方才追查真相时的冷锐紧绷,此刻的他少了几分富家少爷的张扬毒舌,多了几分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
旁人永远看不懂喻知,也了解不了他。
他平日里嚣张傲娇,嘴皮子毒得不留情面,怼起人来字字犀利,看似万事不上心,任性又跋扈,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生人勿近。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的所有锋芒都是伪装的铠甲。
内里的他,柔软、执拗、重情至极,把十三年前那一点微薄的母爱,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独自背负着血海沉冤,熬过了无数个被噩梦裹挟的深夜。
“全部整理好了。”
良久,陆砚停下动作,将整理完毕的电子卷宗发送完毕,抬眼看向神色沉寂的喻知,语气沉稳笃定,“我已经对接了市局旧案专项调查组,所有铁证同步提交,包括当年遗漏的DNA皮屑样本、周明山伪造的不在场证明、租客举报纠纷记录,还有小区深夜监控佐证。警方已经收到材料,即刻出警抓捕。”
喻知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依旧没出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放缓了语气:“不用紧绷着了,都结束了。十几年的悬案,今天彻底落地,没人能再包庇、再搁置这件事。”
从前他总觉得,喻知那张不饶人的嘴太过聒噪,可此刻他宁愿听喻知怼天怼地、肆意张扬,也不愿看见他这般沉默隐忍、眼底无光的模样。
这副安静的样子,是藏了太多委屈、太多执念,才会有的模样。
“结束?”
半晌,喻知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依旧是惯常带刺的语调,却没了半分戾气,只剩无尽的怅然,“哪有那么容易结束。”
真相大白,凶手锁定,法网将至。
可逝去的人不会死而复生的,他残缺了十几年的童年、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噩梦、深埋心底的遗憾,永远没办法彻底抹平。
四岁那个深夜,昏黄的灯光、彩色的积木、柔软的地毯、骤然袭来的寒意、轰然破碎的温暖,早已刻进骨血,成了一辈子都消不掉的印记。
陆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弥补不了过往。但至少,恶人伏法,沉冤得雪,你往后再也不用被这件事困住了。”
喻知抬眼,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澄澈的日光落进他漆黑的眼眸,驱散了盘踞多年的阴霾。他轻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我调侃的慵懒,恢复了往日熟悉的模样。
“也算没白费我这么多年揪着不放。”
他向来如此,嘴硬心软,明明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样子。热脸萌的性子大抵就是这样,温柔藏在深处,尖锐露在外表,从不肯轻易让人窥见自己的脆弱。
两人没有在清吧久留。
警方抓捕、审讯、取证核对的流程需要时间跟进,陆砚担心中途出现变数,干脆带着所有备份证据,驱车带着喻知直奔市公安局。
初秋的风掠过车窗,微凉清爽,吹走了萦绕心头十几年的压抑阴霾。
一路无话。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公安局大门外。
庄严肃穆的大楼矗立在日光之下,国徽熠熠生辉,自带震慑人心的公正力量。这里是所有罪恶的终结地,也是所有沉冤的救赎地。
两人并肩走入大厅,出示相关证明后,被工作人员直接带去了旧案审讯跟进室。
刚落座等候不到四十分钟,前方就传来了抓捕成功的消息。
“嫌疑人周明山,已在城西小区家中成功抓获,无拒捕行为,现已带入审讯室。”
工作人员传来的通报声清晰响起。
喻知放在膝头的指尖,轻轻一颤。
时隔十几年,这个藏在岁月尘埃里、毁了他一生童年、让他夜夜难眠的真凶,终于落网了。
陆砚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安抚:“别急,审讯需要流程,他证据确凿,抵赖没用。”
喻知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多剧烈。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审讯室的单面玻璃通透清晰,能将里面的场景尽收眼底。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男人年近五十,身形微驼,面容普通质朴,眉眼看着老实和善,是扔进人群里毫不起眼的模样。十三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痕迹,体态臃肿,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局促。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温和普通的中年人,会是十几年前蓄意杀人、逍遥法外的恶毒凶手。
这些年,他改名换姓,娶妻生子,靠着当年卖房的积蓄安稳度日,拥有平淡幸福的人生,彻底抹去了自己曾经的罪孽。
而受害者的孩子,却被困在那场深夜的噩梦里,整整十几年,不得安宁。
周明山刚坐下时,神色坦荡,眼底毫无慌乱,一副被误抓的无辜模样。
面对警员的例行询问,他全程对答如流,话术熟练,滴水不漏。
“警官,是不是搞错了?我这辈子安分守己,从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老老实实过日子,怎么会被抓进来?”
他语气诚恳,满脸茫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俨然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百姓。
起初的十几分钟,他矢口否认一切,对于十几年前的出租屋、住户纠纷、深夜案发,全部推说记忆模糊、早已记不清。
一口咬定自己当年按时返乡,全程有不在场证明,从未参与、也从未见过任何案件经过。
心理素质极好,层层伪装,百般抵赖。
看着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单面玻璃外的喻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弧度。
毒舌的少年眼底满是凉薄的戏谑,轻声嗤笑:“装得还挺像。当了十几年安稳好人,连自己是杀人犯的事实都忘了?”
他说话语气轻佻,带着惯有的刻薄嘲讽,听着漫不经心,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陆砚看着审讯室里百般抵赖的男人,面色沉静,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逍遥法外十几年,早已习惯了全新的身份和生活,自然不会轻易认罪。不过没关系,我们不靠口供定案。”
话音落下,审讯警员不再进行无效问询,直接开启证据公示。
屏幕上逐一弹出铁证。
伪造的车票记录、顺风车车主的证词录音、当年租客联名举报的签字记录、老旧小区深夜监控背影比对图、还有当年案发现场窗台残留,时隔十几年终于成功比对的DNA鉴定报告。
一条条、一桩桩,清晰直白,无可辩驳。
当最后一份DNA铁证出现在屏幕上时,审讯椅上一直故作无辜、神色坦荡的周明山,脸色瞬间彻底惨白。
方才滴水不漏的话术骤然卡壳,脸上的从容、无辜、茫然尽数崩塌,眼底的镇定被彻骨的慌乱取代,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