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鉴定报告，浑身僵硬，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沉默，漫长的沉默。

审讯室里的气氛彻底凝滞，压抑得让人窒息。

足足僵持了五分钟，周明山紧绷的身体骤然垮了下来，头颅重重垂下，肩膀不停颤抖，所有的伪装彻底土崩瓦解。

“我认……我认罪……”

沙哑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崩溃，断断续续响彻在寂静的审讯室中。

十几年的伪装，十几年的侥幸，十几年的安稳人生，在铁证面前，尽数破碎。

随后，他抬起布满细纹的脸，眼底满是悔恨与狼狈，缓缓说出了当年完整的真相。

一切，都和陆砚的推理分毫不差。

当年的周明山，靠着老旧出租楼收租为生，为人贪婪自私，心胸狭隘。为了多赚私利，常年暗中克扣租客押金、恶意涨租，欺负外来务工的老实租客，无人敢言。

喻知的母亲温柔正直，性子善良，最见不得这种欺软怕硬的卑劣行径。得知他多年暗地坑骗租客后，心生不平，悄悄收集了所有证据，联系了几户受害租客，约定次日一早前往街道办和住建部门举报投诉。

一旦举报成功，他不仅要退还所有非法所得，还会被吊销租房经营资质，彻底断了唯一的收入来源。

心胸狭隘的周明山得知消息后，没有半分愧疚悔改，反而滋生了极致的恶念。

他心生歹意，打定主意杀人封口。

他太熟悉那间出租屋，熟悉母子二人的作息，更清楚喻知父亲常年出差、家中孤儿寡母毫无反抗之力。为了制造完美不在场证明，他白天故意乘车返乡，刻意留下所有人证物证，又在深夜悄悄搭乘顺风车折返。

夜里十一点，确认四岁的幼童早已熟睡，他悄无声息潜入屋内，对手无寸铁的喻母痛下杀手。

全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拖沓，做完一切 后清理痕迹，再次连夜返程回乡。

因为年代久远、监控模糊、证据残缺，再加上他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年的警方草草结案，让他成功逃脱法网，逍遥了整整十几年。

“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后悔这么多年了……”

周明山双手捂住脸，声音哽咽颤抖，崩溃痛哭，“我这些年夜夜睡不着，活在愧疚里，我知道我迟早有这一天……”

审讯室的认罪声清晰传来，一字不落落入喻知耳中。

十几年的执念，十几年的噩梦，十几年的耿耿于怀，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幕。

压在心底整整十几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喻知静静站在单面玻璃前，看着痛哭流涕认罪伏法的凶手，眼底没有狂喜，没有汹涌的恨意，只剩下一片久违的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激动，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从小毒舌，爱怼人、爱较真、爱记仇，看似尖锐刻薄，实则内心纯粹又柔软。这么多年支撑着他不肯放下、不肯妥协、不肯遗忘的，从来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份迟到的公道，是给枉死母亲的一个交代。

“结束了。”

陆砚转头看向他，语气轻柔，带着真切的宽慰。

喻知缓缓点头，漆黑的眼眸褪去了所有阴霾，漾开浅浅的微光。

他轻轻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底，习惯性地嘴硬傲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早该结束了，浪费我这么多年心思。”

还是熟悉的毒舌模样，还是外冷内热的温柔性子。

明明心底早已释然动容，偏偏要装作毫不在意、云淡风轻。

可微微松弛的肩线、彻底舒展的眉眼，早已出卖了他的情绪。

压在他童年与青春里的黑暗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走出公安局时，日头已然高升，暖融融的阳光尽数落在身上，温柔滚烫，驱散了所有阴冷与寒凉。

秋风拂过街边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清朗又治愈。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砚边走边问。

喻知抬头望向澄澈湛蓝的天空，眼底清亮干净，没有半分过往的暗沉。

“好好过日子。”

简单五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最郑重的期许。

从前的他，心里永远装着一桩旧案、一场遗憾、一道阴影，活得紧绷又执拗。往后的人生，他不必再被过往捆绑，不必再被噩梦纠缠，可以堂堂正正、轻轻松松，活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是高高在上、肆意坦荡的喻家少爷，嘴硬心软，热烈鲜活，本该活在阳光之下，而非困在旧日黑暗之中。

“多谢你了。”

走到车边，喻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这是他极少有的、真诚又直白的道谢。没有调侃，没有毒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纯粹的感激。

若是没有陆砚缜密的推理、执着的查证、不厌其烦的梳理，这桩尘封十三年的旧案，只会永远沉于尘埃，凶手永远逍遥法外，他会一辈子困在无尽的遗憾与噩梦里。

陆砚看着他难得诚恳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客气什么？咱们不是朋友吗？”

从小到大，吵嘴拌架无数，互怼互损多年，可最艰难、最隐秘、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伤痛，他永远愿意为喻知兜底。

喻知闻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张扬又鲜活，少年气十足。

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走吧，回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车内，语气轻快，终于有了少年人该有的松弛与烂漫。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公安局，穿梭在洒满阳光的城市街道上。

车内氛围轻松安然，没有往日的沉郁压抑。

喻知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烟火人间，眼底澄澈温柔。

四岁那年深夜出租屋的黑暗落幕，十几年的执念尘埃落定。

过往暗沉尽数清零，此后岁岁年年，光风霁月，人间皆安。

他终于可以彻底和那个蜷缩在地毯上搭积木、惶恐无助的小小自己，好好告别。

往后余生，无旧梦纠缠，无阴霾缠身，只剩坦荡前路、岁岁平安。